言兵事书

汉·晁错

○晁错为人严峻刚直，苛刻深沉。孝文帝在位时，天下没有研究《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地有位伏生，是原秦朝的博士，精通《尚书》，年纪已经九十多岁，年老体衰，无法征召入朝。文帝于是下诏给太常，命人前往伏生处受学。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学成归来后，晁错趁机上书陈述《尚书》要义。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后升任门大夫，又迁为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能尊贵显赫、功名传扬于万世之后，是因为懂得治国的方法与策略。因此君主懂得如何驾驭臣下、治理民众，群臣就会敬畏服从；懂得如何听取言论、处理政务，就不会被蒙蔽欺骗；懂得如何让万民安居乐业，海内百姓就一定会归顺；懂得如何以忠孝之道侍奉君上，臣子的品行就会完备。这四点，臣私下认为是皇太子当前最急需掌握的。有些大臣议论说皇太子不必以通晓政事为要务，臣愚昧，实在认为不对。巨观察前代的君主，不能守护宗庙而被臣子胁迫杀害的，都是不懂治国方略的人。（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却没有深入掌握治国方略。）皇太子读的书已经很多了，却没有深入掌握治国方略，原因在于不去深究书中的道理。只知道诵读却不懂其中的道理，就是所谓的辛苦劳苦却没有功效。臣私下观察皇太子天资聪慧，骑射技艺远超常人，然而对于治国方略却没有用心把握，是因为一心遵从陛下的旨意。臣希望陛下能选择圣人之术中适用于当今的，赐给皇太子学习，时常让太子在您面前阐明所学。恳请陛下裁断明察。”文帝很赞赏他的意见，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晁错凭借辩才得到太子的宠幸，太子家中称他为“智囊”。

○当时匈奴势力强盛，屡次侵犯边境，文帝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议论军事，说：

○臣听说汉朝建立以来，匈奴多次入侵边境，小规模入侵就获得小利，大规模入侵就获得大利；高后时期又两次侵入陇西，攻陷城池、屠戮城邑，抢掠牲畜财产；后来又侵入陇西，杀害官吏士卒，大肆劫掠。臣听说战胜的威势，会让民众士气百倍；战败的士兵，士气长久都无法恢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围困，民众士气受挫，没有了取胜的信心。如今陇西的官吏，仰仗社稷的神灵，奉行陛下的英明诏令，团结士卒，磨砺他们的气节，发动士气受挫的百姓来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斩杀匈奴一个小王，击败其部众，取得了很大的胜利。这不是陇西的百姓有勇敢和怯懦的区别，而是将吏的治军方略高下不同。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士兵。”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关键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

○臣又听说用兵作战，临阵交锋最关键的有三点：一是占据有利地形，二是士兵训练有素，三是武器装备精良。兵法说：一丈五尺深的壕沟，淹没战车的水流，山林巨石，河谷丘陵，草木丛生之地，这是适合步兵作战的地形，战车骑兵在这里作战，两个也顶不上一个步兵。土山丘陵，连绵不断，平原旷野，这是适合战车骑兵作战的地形，步兵在这里作战，十个也顶不上一个骑兵。平原与山陵相距较远，山谷居于其间，居高临下，这是适合弓弩作战的地形，持短兵器的士兵在这里作战，一百个也顶不上一个弓箭手。两军阵地相近，平地浅草，可进可退，这是适合长戟作战的地形，持剑盾的士兵在这里作战，三个也顶不上一个持长戟的士兵。芦苇竹丛，草木茂密，枝叶交错，这是适合矛鋋作战的地形，持长戟的士兵在这里作战，两个也顶不上一个持矛鋋的士兵。道路曲折隐蔽，地势险要狭窄，这是适合剑盾作战的地形，弓弩手在这里作战，三个也顶不上一个持剑盾的士兵。士兵不经过选拔训练，士卒不熟悉战法，起居行动散漫，进退步调不一，战机来临赶不上，躲避危难不及时，前锋出击而后方涣散，与金鼓的指挥相违背，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这样的士兵一百个也顶不上十个训练有素的。武器不精良，就和空手一样；铠甲不坚固密实，就和袒露身体一样；弓弩射不远，就和短兵器一样；射不中目标，就和没有箭一样；射中了却不能穿入敌身，就和没有箭头一样：这是将领不检视武器装备的祸患，这样的军队五个也顶不上一个装备精良的。所以兵法说：“器械不精良，就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就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用兵，就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就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用兵最关键的要务。

○臣又听说国家大小不同，形势强弱有别，地势险易的防备也不一样。谦卑地侍奉强国，这是小国的态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这是势均力敌之国的策略；用蛮夷攻打蛮夷，这是中原王朝的方略。如今匈奴的地形、作战技艺与中原不同。翻山越岭，往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匈奴；道路险狭，一边奔驰一边射箭，中原的骑兵比不上匈奴；历经风雨疲劳，忍饥耐渴，中原的士兵比不上匈奴：这些是匈奴的优势。至于平原旷野，轻车突骑冲击，匈奴的部众就容易被扰乱；强弩长戟，射程远、攻击范围广，匈奴的弓箭就抵挡不住；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长短兵器配合，弓弩手往来游击，队伍整齐推进，匈奴的军队就无法抵挡；弓弩手齐射，箭射同一目标，匈奴的皮甲木盾就支撑不住；下马步战，剑戟交锋，近身肉搏，匈奴的步兵就跟不上：这些是中原的优势。由此看来，匈奴的优势有三项，中原的优势有五项。陛下又发动数十万大军，来讨伐只有数万兵力的匈奴，从兵力对比来看，是以一击十的战术。

○即便如此，兵器终究是凶器，战争终究是危事。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往往只在俯仰之间。用士兵的生命去争夺胜利，一旦失败就难以振作，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帝王的治国之道，在于谋划万全无失的策略。如今归降的胡族、义渠等蛮夷部众，人数有数千，他们的饮食习俗、作战技艺和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厚实的衣服，强劲的弓、锋利的箭，再调拨边境郡县的良马。委派通晓他们习俗、能安抚他们人心的贤明将领，用陛下的圣明盟约统率他们。遇到险要地势，就让这支队伍抵挡；在平坦通畅的道路上，就用轻车和弓弩手制服他们。两军互相配合，各自发挥自身的优势，再加上兵力众多，这才是万无一失的策略。

○古话说：“狂夫的话，圣明的君主也会择善而从。”臣晁错愚昧浅陋，冒死呈上狂悖之言，恳请陛下裁度抉择。文帝很赞赏他的奏疏，于是赐给晁错盖有玺印的诏书作为答复，说：“皇帝问候太子家令：你上书议论军事的三篇，朕已经看过了。你说‘狂夫的话，圣明的君主择善而从’。如今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悖，而听取的人却不明智，国家的大患，就在这里。让不明智的人去选择不狂悖的言论，所以听了一万条建议也没有一条妥当的。”

○晁错又上书论述守卫边境、充实要塞、鼓励农耕、致力于根本，是当时最紧迫的两件事，说：

○臣听说秦朝向北攻打胡貉，在黄河边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杨粤，派驻戍守的士兵。秦朝发兵攻打胡、粤，并不是为了保卫边境、拯救百姓于死地，而是为了满足贪婪的欲望、扩张疆土，所以功业未成而天下已经大乱。况且发兵而不了解敌我形势，作战就会被敌人俘虏，屯驻就会让士兵病死。胡貉所在的地方，是阴冷积寒之地，树木的树皮厚三寸，冰层厚六尺，人们吃肉喝奶，皮肤细密，鸟兽长着细毛，天生耐寒。杨粤所在的地方，阴天少晴天多，人们皮肤疏薄，鸟兽羽毛稀疏，天生耐热。秦朝的戍守士兵不能适应当地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境，运输物资的人死在路上。秦朝百姓把出征看作像去刑场一样，于是就把获罪的人发配去戍边，称作“谪戍”。先发配有罪的官吏、赘婿、商人，后来又发配曾经有市籍的人，再后来发配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市籍的人，最后征发闾左的贫苦百姓。征发不顺民心，出征的人满心怨恨，产生了反叛的念头。大凡百姓能坚守作战至死也不投降敌人，是因为有激励的机制。所以战胜守固就有封爵的赏赐，攻城略地就能缴获财物来使家庭富足，所以才能让他们冒着箭石，赴汤蹈火，视死如归。而秦朝征发士兵，只有万死的危害，却没有丝毫的回报，战死之后也不能免除一算的赋税，天下人都清楚灾祸就要降临到自己身上。陈胜前往戍边，走到大泽乡，率先举起义旗，天下人纷纷响应如同流水一般，这就是秦朝用威势胁迫百姓戍边的弊端。

○胡人的衣食产业不依赖土地，这种形势决定了他们容易扰乱边境。怎么证明呢？胡人吃肉喝奶，穿皮毛衣服，没有城郭田宅作为定居之所，就像飞鸟走兽在旷野中活动，遇到水草丰美的地方就停下，草尽水枯就转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来时去，这是胡人的生存方式，也是中原百姓离开农田的原因。如今让胡人在多处边境放牧打猎，有时在燕、代一带，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窥伺守卫边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陛下不救援，边境百姓就会绝望而产生投降敌人的念头；救援他们，派兵少了就不够，派兵多了，远方的郡县军队刚到，胡人就已经离开了。军队聚集在那里不撤离，耗费太大；撤军的话，胡人又会入侵。这样连年下去，中原就会贫困，百姓也不得安宁。

○陛下忧心边境，派遣将吏征发士兵治理边塞，这是莫大的恩惠。然而让远方的士兵守卫边塞，一年轮换一次，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选拔长期居住在那里的人，安置家室、耕种田地，同时防备匈奴。借此机会加高城墙、深挖壕沟，准备礌石，布置铁蒺藜，再在城内修筑小城，城与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在要害之地，河流沿岸，规划修建城邑，每城住户不少于千家，周围设置篱笆屏障。先建造房屋，准备农具，然后招募有罪的人和免刑的罪犯前往居住；不够的话，就招募用奴婢赎罪和捐献奴婢以求封爵的人；还不够，就招募愿意前往的百姓。都赐给高爵位，免除他们全家的赋税徭役。发给冬夏的衣服，供给粮食，直到他们能自给自足为止。郡县的百姓可以买爵位，直到升到卿一级。那些失去丈夫的寡妇，由官府出钱帮她们再嫁。人之常情，没有相应的保障，就不能长久安居在危险的地方。边塞的百姓，禄利不丰厚，就不可能让他们长期居住在危难之地。胡人入侵抢掠，能阻止他们抢掠的，就把他们夺回的财物分一半给他，官府为被抢掠的百姓赎身。这样的话，乡里之间就会互相救助，面对胡人也不会怕死。这不是靠君主的恩德感化，而是为了保全亲戚、贪图财物。这和东方那些不熟悉地形、心里害怕胡人的戍卒相比，功效相差万倍。趁着陛下在位，迁徙百姓充实边境，让远方没有屯戍的徭役，边塞的百姓父子相保，没有被俘虏的祸患，好处流传后世，名声圣明，这和秦朝那种招致百姓怨恨的做法，相差太远了。

○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百姓迁徙到边塞。

○晁错又上书说： ○陛下有幸招募百姓迁徙以充实边塞，使屯戍的事务更加节省，运输的费用更加减少，这是莫大的恩惠。下面的官吏果真能秉承陛下的厚恩，奉行严明的法令，体恤迁徙来的老弱百姓，善待其中的壮士，安抚他们的人心而不侵害欺凌他们，让先到的人安居乐业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募，勉励前往了。臣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的人来充实空旷之地，要先察看当地阴阳调和的情况，品尝泉水的味道，考察土地是否适宜耕种，观察草木是否丰饶，然后营建城邑，划分乡里，分割住宅，打通农耕的道路，划定田地的边界。先修建房屋，每家有一堂二内，门户齐全，放置日用器物，百姓来了就有住处，劳作就有工具，这就是百姓愿意离开故乡而前往新邑的原因。还要设置医生巫祝，来救治疾病，主持祭祀，男女婚嫁，生死互相照顾，坟墓相依，种树养畜，房屋完备安全，这就是让百姓喜爱当地而有长久居住之心的原因。

○臣又听说古代边境各县是为了防备敌人而设置的，让五家为一伍，伍有伍长；十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为一邑，邑有假侯：都选择邑中贤能有保护能力、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担任。平时就教百姓练习射箭，战时就教百姓如何应敌。所以军队编制在内部形成，军政就确定于外。训练有成之后，就不让他们迁徙，年幼时一起游玩，长大后一起共事。夜战时声音熟悉，就足以互相救援；白战时眼睛能看见，就足以互相认识；友爱之心，足以让他们同生共死。这样之后，用厚赏来鼓励，用重罚来威慑，那么他们就会前仆后继，视死如归。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强壮有才干的，只会浪费衣服粮食，不能用来作战；虽然有才干，没有好的官吏管理，也不会有成效。

○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臣私下估计他们冬天会向南进犯，一旦给他们一次沉重的打击，就会终身一蹶不振。要树立威势，就要在匈奴刚入犯的时候就予以打击，如果他们来了却不能困住他们，让他们得志而去，以后就更难降服了。愚臣没有见识，恳请陛下裁察。

○后来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举荐贤良文学之士，晁错在被举荐的人选之中。文帝亲自下策诏问他，说：

○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求取贤士，恩泽遍及边远之地，四方之内，车船所到，人迹所及，没有不服从听命的，以此来辅佐自己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智慧，远处的人传达见闻，同心协力，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没有过失，夏朝得以长治久安。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拨乱反正，同时选拔豪杰英才，任命为各级官吏，作为谏诤之臣，辅佐天子的缺失，从而拥戴汉朝基业。仰赖上天的神灵，宗庙的福佑，境内安定，恩泽遍及四方少数民族。如今朕继承天子之位，以承续宗庙的祭祀，朕既无德，又不聪敏，视力不能明察一切，智慧不能治理天下，这是大夫们都清楚知道的。所以下诏给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各郡长官，让他们各尽其心，选拔贤良、通晓国家大体、通达人事始末、能直言极谏的人，各有定额，用来匡正朕的不足。几位大夫能担当这三项重任，朕非常赞许，所以让大夫们登上朝廷，亲自告知朕的心意。大夫们要呈上三项要务，以及常念朕的不德、官吏的不公、政令的不畅、百姓的不安这四方面的缺失，都畅所欲言，不要有所隐瞒。上以供奉先帝宗庙，下以兴百姓之利，要写在简册上，朕亲自阅览，看看大夫们辅佐朕的成效如何。写好之后，周密封存，不要泄露。兴废得失由朕自身承担，大夫们只管正直立论，不要枉法徇私。呜呼，要谨慎啊！几位大夫要尽心竭力，不要懈怠！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曹窋、汝阴侯臣夏侯灶、颍阴侯臣灌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荐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进言：臣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的，所以黄帝得到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到咎繇而成为三王之祖，齐桓公得到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称道大禹和高皇帝选拔豪杰英才的做法，谦逊地自认为不明事理，以此来寻求贤良之士，谦让之至。臣观察前代的记载，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德行深厚而得到贤良辅佐，都是有关部门所能看到的，刻在玉版之上，藏在金匮之中，经历春秋岁月，流传后世，成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相始终。如今臣曹窋等人推举臣晁错充数，实在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晁错出身微贱，没有见识，冒死呈上愚钝的对答，说：

○策诏说“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私下用古代五帝的事迹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都比不上，所以亲自处理政务，在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合天意，下顺地利，中得民心。因此所有生灵没有不受其庇护的，扎根生长的万物没有不受其养育的；光明普照，没有偏私；恩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万物，都蒙受其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有序，日月光明，风雨适时，甘露降临，五谷丰登，妖孽消灭，盗贼平息，百姓没有疾病瘟疫，黄河出图，洛出书，神龙降临，凤鸟飞翔，德泽布满天下，灵光普照四海。这就是顺应天地、治国大体的功效。

○策诏说“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私下用古代三王的事迹来说明。臣听说三王时代，君主和臣子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互相辅佐，安定天下，没有不本于人情的。人情没有不想要长寿的，三王就使百姓生存而不伤害他们；人情没有不想要富足的，三王就使百姓富裕而不困乏他们；人情没有不想要安定的，三王就扶持百姓而不使他们陷入危难；人情没有不想要安逸的，三王就节省民力而不竭尽他们。他们制定法令，合乎人情然后才施行；他们征发徭役役使百姓，根据人事然后才去做。用自己的心意去衡量别人，推己及人。人情所厌恶的，不强加于人；人情所向往的，不禁止百姓去做。因此天下人都拥护他的政令，感念他的恩德，仰望他如同父母，追随他如同流水；百姓和睦相亲，国家安宁无事，名位不失，流传后世。这就是通晓人情始末的功效。

○策诏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说明。臣听说五霸的才能比不上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政事交给他们。五霸的辅佐之臣，作为人臣，省察自身而不敢欺瞒，奉行法令而不容私情，竭尽心力而不敢自傲，遭遇患难而不避死亡，见到贤才而不凌驾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应得的分量，不因为无能而居于尊贵显要的位置。行事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方正之士了。他们制定法令，不是为了劳苦百姓、伤害民众而设置陷阱，而是为了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拯救暴乱的。他们施行奖赏，不是凭空拿百姓的财物随便赐给别人，而是为了劝勉天下人尽忠行孝、彰显功绩的。所以功劳多的赏赐丰厚，功劳少的赏赐微薄。这样，收敛百姓的财物来酬报功绩，百姓却不怨恨，因为知道这是公平的，是为了让自己安定。他们施行惩罚，不是因为愤怒就胡乱诛杀来放纵残暴之心，而是为了禁止天下不忠不孝、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的惩罚重，罪小的惩罚轻。这样，百姓即使伏罪至死也不怨恨，因为知道罪罚得当，是自己招来的。立法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公平正直的官吏了。法令有违背情理的，就请求更改，不伤害百姓；君主有暴虐的行为，就劝谏纠正，不危害国家。挽救君主的失误，弥补君主的过错，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明君主的功绩，使君主在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在外没有污秽的名声。侍奉君主像这样，可以称得上是直言极谏之士了。这就是五霸之所以能以德行匡正天下，以威势镇服诸侯，功业盛大，名声显扬的原因。全天下的贤明君主中，五霸位列其中，这就是君主自身才能不及臣子，却能得到直言极谏的辅佐来弥补不足的功效。如今陛下人口众多，威势盛大，德泽深厚，令行禁止的气势，远超五霸万倍，却赐给愚臣策诏说“匡正朕的不足”，愚臣哪里配得上知晓陛下的高明，来奉承陛下的旨意呢！

○策诏说“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私下用秦朝的事例来说明。臣听说秦始皇统一天下的时候，他的才能比不上三王，他的臣子也比不上三王的辅佐，然而功业却进展迅速，为什么呢？是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物充足，百姓好战。他所攻灭的是六国，六国的君主臣子都不贤能，谋略不和，百姓不为所用，所以在那个时候，秦国最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帝王的资本，所以秦国能兼并六国，立为天子。在那个时候，三王的功业都比不上他。等到秦朝衰落的时候，任用不肖之徒，听信谗言奸贼；宫室修建过度，欲望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赋税没有节制；骄傲自满，群臣恐惧谄媚，骄纵放肆，不顾祸患；胡乱赏赐来顺从心意，胡乱诛杀来发泄怒火，法令繁多严苛，刑罚残暴，轻易害人性命，甚至亲手射杀犯人；天下人寒心，没有能安居的地方。奸邪的官吏，趁着法令混乱，作威作福，狱官独断专行，生杀大权操在自己手里。上下瓦解，各自为政。秦朝开始混乱的时候，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人贱民；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之家；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无论亲疏都感到危险，内外都充满怨恨，百姓离散逃亡，人人都有反叛之心。陈胜率先举义，天下土崩瓦解，秦朝断绝祭祀、灭亡社稷，给异姓带来了福运。这就是官吏不公、政令不畅、百姓不安的祸患。如今陛下上合天象，下育万民，革除秦朝的弊政，废除混乱的法令；亲自处理政务，摒弃奢侈浮华；去除苛政，宽大为怀，爱护百姓；废除肉刑，犯罪的人不受牵连；不治诽谤之罪，废除民间铸钱的禁令；撤除关卡要塞，不猜忌诸侯；礼遇长老，抚恤孤儿；罪人有刑期，后宫出嫁女子；尊崇赏赐孝悌之人，农民免收田租；明诏军中将领，爱护士大夫；选拔任用方正之人，贬退奸邪之辈；废除宫刑，残害百姓的人就处死；为百姓忧劳，让列侯回到封国；亲自耕作，节俭用度，看待百姓不奢侈。为天下兴利除害，变革旧法，来安定海内的大功有数十项，都是前代君主难以做到的，陛下实行了，道德纯正，恩德深厚，天下百姓都十分幸运。

○策诏说“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担当这样的评价。

○策诏说“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说明。臣听说五帝的臣子比不上君主，君主就亲自处理政务；三王时代君臣都贤明，就共同谋划；五霸的才能比不上臣子，就委任臣下。这就是圣明君主不遗漏时机、圣贤不废弃功业的原因，所以各自在他们的时代建立功德。古话说：“过去的已经赶不上了，未来的还可以期待，能明察当世的就称作天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私下听说作战不能取胜的就换个地方，百姓贫穷的就改变行业。如今凭着陛下的圣明厚德，财物不少于五帝，统御天下，至今已有十六年，百姓却没有更加富足，盗贼没有衰减，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这样，想来是因为陛下没有亲自处理政务，而依赖群臣的缘故。如今执政的大臣都是天下的精英，然而却不能仰望陛下的光辉，就好比五帝的辅佐之臣一样。陛下不亲自处理政务，却等待这些不能仰望圣明的群臣，臣私下担心圣明的功业会有所遗漏。一天天地损耗，一年年地流逝，日月渐晚，盛大的恩德不能遍及天下，以流传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冒死呈上狂惑愚昧的见解，臣的话恳请陛下裁度抉择。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晁错被评为高等，因此升任中大夫。

○晁错又进言应该削弱诸侯势力，以及可以更改修订的法令，上书共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却很赏识他的才能。当时，太子很赞赏晁错的计策，而爰盎等许多大功臣都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单独进言议论政事，景帝每每听从，对他的宠幸超过了九卿，法令大多由他更改修订。丞相申屠嘉心中不满，却没有机会伤害他。内史府建在太上庙的围墙里面，门朝东开，出入不便，晁错就凿开围墙向南开了个门，凿开了太上庙的围墙。丞相大怒，想借这个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立刻请求单独觐见景帝，向景帝说明情况。丞相上奏政事，趁机说晁错擅自凿开庙墙做门，请求交给廷尉处死。景帝说：“这不是庙墙，是庙外空地的围墙，不触犯法令。”丞相谢罪。退朝之后，丞相生气地对长史说：“我本该先斩了他再奏报皇上，却先上奏，本来就错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晁错升任御史大夫，上奏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他们的封地，收回他们的支郡。奏书呈上，景帝命公卿列侯宗室一起商议，没有人敢非难，只有窦婴反对，从此和晁错有了嫌隙。晁错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都喧哗反对。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当政处理国事，侵害削弱诸侯，疏远人家的骨肉，人们议论纷纷，多有怨恨，你这是为什么呢？”晁错说：“本来就该这样。不这样的话，天子不受尊崇，宗庙不得安宁。”父亲说：“刘氏天下安定了，可是晁氏就危险了，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服毒而死，说：“我不忍心看到灾祸殃及自身。”

○过了十几天，吴楚七国一同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义。景帝和晁错商议出兵平叛，晁错想让景帝亲自率军出征，自己留守京城。正赶上窦婴举荐爰盎，景帝下诏召爰盎入宫觐见，景帝正和晁错调度军粮。景帝问爰盎：“你曾担任吴国丞相，知道吴国大臣田禄伯的为人吗？如今吴楚反叛，你觉得怎么样？”爰盎回答说：“不值得担忧，很快就能攻破。”景帝说：“吴王靠山铸钱，煮海水制盐，引诱天下豪杰，到头发白了才举兵起事，他的计谋如果不周全，怎么会发兵呢？你凭什么说他成不了事？”爰盎回答说：“吴国确实有铜盐的利益，但哪里能得到豪杰来引诱他！真让吴国得到豪杰，也只会辅佐他行正道，不会反叛了。吴国所引诱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之徒、铸钱的奸人，所以才互相煽动作乱。”晁错说：“爰盎的计策很好。”景帝问：“那该用什么计策呢？”爰盎说：“请陛下屏退左右。”景帝屏退众人，只有晁错还在。爰盎说：“臣要说的话，人臣不能知道。”景帝于是让晁错退下。晁错快步退到东厢房，非常怨恨爰盎。景帝最终问爰盎，爰盎回答说：“吴楚互相传书，说高皇帝分封子弟各有封地，如今贼臣晁错擅自贬谪诸侯，削夺他们的封地，因此反叛，名义是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封地就会罢兵。如今的计策，只有斩杀晁错，派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封地，那么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让他们都罢兵。”于是景帝沉默了很久，说：“看看真实情况到底怎样，我不会爱惜一个人来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愚臣的计策就是这样，望陛下仔细考虑。”景帝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秘密准备行装出发。

○又过了十几天，丞相陶青、中尉嘉、廷尉张欧联名上奏弹劾晁错说：“吴王大逆不道，妄图危害宗庙，天下人应当共同讨伐。如今御史大夫晁错议论说：‘几百万军队，都交给群臣，不可信任，陛下不如亲自率军出征，让晁错留守。徐、僮一带吴国还没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国。’晁错不称颂陛下的德行信义，想要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送给吴国，丧失臣子的礼节，大逆不道。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处死弃市。臣请求依法论处。”景帝批复说：“可以。”晁错对此一无所知。景帝于是派中尉召见晁错，骗他乘车巡行街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腰斩。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率军攻打吴楚叛军。回朝后，上书陈述军事，觐见景帝。景帝问：“你从军中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罢兵了吗？”邓公说：“吴王蓄意反叛几十年了，因为削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义，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而且臣担心天下的士人都会闭口不敢再进言了。”景帝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无法控制，所以请求削弱他们，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计划刚施行，自己就惨遭杀害，对内杜绝了忠臣的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臣私下认为陛下做得不对。”景帝听了喟然长叹，说：“你说得对，我也很后悔这件事。”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有很多奇谋妙计。建元年间，武帝招选贤良，公卿都举荐邓先。邓先当时被免官，从家中起用，位列九卿。一年后，又因病辞官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研究黄老学说在公卿间闻名。

○赞曰：爰盎虽然不好学，也善于融会贯通，以仁心为本，仗义行事，意气风发。遇到孝文帝刚即位，他的才能正好遇上了好时机。时局变化，到了吴国谋反时，他的那番说辞，虽然善用辩才，自身却也因此不得善终。晁错敏锐地为国家深谋远虑，却看不到自身的灾祸。他的父亲看到了这一点，却只知保全自家，不能挽救败局，不如赵母能指明利害，保全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不得善终，世人都哀痛他的忠诚。所以论述他的施政言论，记载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