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一百四十七
洪武十五年八月初一(丁丑日),命令国子监祭酒吴颙前往先师孔子庙举行释奠礼。
○下诏礼部设立科举取士制度,命令天下学校每三年举行一次考试,定为永久制度。
○初二日(戊寅日),祭祀大社、大稷。
○定州小盐池请求设置巡逻士兵,皇帝批准。
○初三日(己卯日),有广东儒士献上治平策,皇帝阅览后,回头对侍臣说:“这个人不懂道理,怎么会有长达数千言的治国论述却不提及任用贤才?天下如此广大,难道想要我一人独自治理吗?即使是至圣的君主,尚且以任用贤才为重要事务,何曾说过没有可用之人?独断专行、自以为聪明的人,见识狭隘;依靠贤才并任用他们,才能影响广泛。”学士宋讷回应:“确实如圣谕所言,但贤才遍布天下,君主怎能全部知晓?必须依靠群臣举荐,然而能否得到贤才,取决于举荐者的品行。”皇帝说:“小人所举荐的未必是君子,君子所举荐的未必是小人,因此观察举荐者,就可以知晓其是否贤能。”
○在兀剌城设置延安府顺宁巡检司,派遣士兵巡逻保安县大盐池。
○赏赐陕西庄浪卫士兵毛袄二千六百六十六件。
○初四日(庚辰日),任命王宁为驸马都尉,迎娶第六皇女怀庆公主。
○派遣监察御史余公大前往泰州审核判决重刑,敕令说:“雨露滋养万物使其繁荣,霜露肃杀万物使其凋零,繁荣与凋零各适时节,这是天地的常道,古今不变。如今命令你前往泰州审核判决刑狱,你要谨慎遵循天时,务必追求公正,不要得罪百姓与神明,恭敬行事!”
○初五日(辛巳日),祭祀太岁、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月将、城隍诸神。
○派遣官员祭祀历代帝王。
○派遣官员祭祀旗纛神。
○派遣使者携带敕令慰劳征南将军颍川侯傅友德、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你们率领军队深入敌境,弘扬国威,在曲靖以西擒获贼首,在可渡以北击败乌蛮,席卷千里,长驱直入,扫荡金马、碧鸡之地,安抚金沙江流域,直至金齿,不战而使当地臣服,传檄而定百蛮,威名远播八方。将军的辛劳至极!想要用美酒慰劳你们,却因路途遥远无法送达,只能以我的心意表示慰劳,希望你们继续努力!”
○下诏赏赐府军右等卫征南将士钞锭。
○释放提前返回的罪人。起初,有百姓因罪减免死罪,发配戍边,大多生活艰难,缺乏衣食,皇帝听闻后怜悯他们,命令全部让他们回家取财物,规定期限返回。至此,有五十三人提前抵达,皇帝说:“这些愚民无知,因此触犯法律,如今提前返回,说明他们畏惧法律、良心未泯,或许能够改过自新。”特意下令宽恕他们的罪行,给予路费,放还乡里。
○苏州府嘉定县百姓遭受饥荒,命令发放官仓米二万八千一百二十石借贷给百姓。
○命令礼部向天下颁布学校禁例十二条:一、生员不得轻易向官府申诉与自己无关的重大事务;二、生员父母有过错,必须恳切劝谏,直至再三,不得导致父母陷入危险受辱;三、生员不得越位妄议军国政事;四、生员中学问优异、才华丰富、深明治国之道、年龄满三十岁愿意出仕的,允许陈述王道、议论治国教化,撰写文章,先由教官考核,确实有可取之处,上报有关部门,然后赶赴京师奏闻;五、为学之道必须尊敬老师,凡老师讲解,必须诚心倾听接受,不得依仗自己的长处妄加辩驳;六、作为老师,应当体察先贤之道,竭尽忠心教导,引导愚蒙之人;七、有关部门要严格考核生员的勤勉与懒惰,奖励勤勉机敏的,斥责顽劣懒惰的,这样才算是称职;八、民间的贤人君子,若能通晓治国之道、陈述王道,允许赶赴京师当面奏陈;九、民间的冤屈等事务,要自下而上申诉,不得越级;十、江西、两浙、江东的百姓,多有代人书写诉状的,从今以后禁止;十一、有罪被发配戍边安置的(原文此处未完,按原文直译)。
○夜间,有一颗赤色的大星,带有尾巴,从田苑星东南方向运行五尺左右,光芒消散,有两颗小星跟随,至天园星附近消失。
○初六日(壬午日),举行夕月祭祀。
○初九日(乙酉日),皇帝谕示礼部大臣:“天下郡县的申明亭,本是用来记录犯罪者的姓名,昭示乡里,以劝善惩恶,使人们有所警戒。如今有关部门一概将百姓犯有杂犯小罪的都记录下来,使善良之人因一时过失而终身受牵连,即使想要改过自新,也无路可走。你们礼部详细商议后上报。”于是礼部商议上奏:从今以后,犯十恶、奸盗、诈伪、干名犯义、有伤风俗及犯赃至徒刑的,记录在申明亭以示惩戒;其余杂犯公私过失、与风化无关的,全部删除,以开启良民自新之路。有私自毁坏申明亭、去除所悬挂的法令及涂抹姓名的,监察御史、按察司官按时巡查,依法治罪。皇帝批准。
○初十日(丙戌日),皇后马氏去世。皇后的祖先出自宋朝太保马默家,是宿州闵子乡新丰里人,世代为乡里豪强。父亲马公,性格刚直,爱护他人,喜好施舍,救济他人的急难如同自己遇到急难一般。皇后出生于元至顺壬申年七月十八日,母亲郑氏早逝。皇后年幼时,父亲向来与定远人郭子兴结为生死之交,于是将皇后托付给郭子兴。父亲去世后,郭子兴将皇后当作自己的女儿抚养。皇后自幼贞静端庄,孝敬慈惠,聪明出众,尤其喜好诗书。成年后,嫁给皇帝,真诚恭敬,有感召力,朝廷内外都赞誉她。恰逢年岁大歉收,皇后跟随皇帝在军中,常常自己忍饥挨饿,怀揣干粮、肉干供给皇帝,使皇帝从未缺乏。在仓促艰难的处境中,始终恪守妇道。皇帝每当有需要识记的书札,就命令皇后收藏,紧急之时取阅,皇后立即从囊中取出呈上,从未出现差错。皇帝焚香祈祷上天,希望天命早日有所归属,不要让天下百姓受苦,皇后对皇帝说:“如今豪杰并起,虽然不知道天命归属谁,但以我看来,只有以不杀人为根本,扶持颠沛流离之人,救助危难之人,收拢人心,人心所归之处,就是天命所在之地。那些肆意杀戮劫掠、丧失人心的人,上天所厌恶,即使自身强大也难以保全。”皇帝说:“你的话非常符合我的心意。”第二天,皇帝冒雨返回,对皇后说:“昨天听闻你的话,心中一直难以忘怀。有一名士兵违反军令,突然带着一名妇人,盘问他,他无法隐瞒,坦白说是劫掠来的。我告诉他:‘如今用兵是为了禁止作乱,若抢夺他人的妻子,使他人成为孤儿,这恰好会引发混乱,不立即释放她,我必定处死你。’这名士兵醒悟,于是立即释放了妇人,这都是因为你的话啊。”皇后说:“能这样用心,还担心人心不归附吗?”
参军郭景祥总领和州事务,有人说他的儿子行为多不守法,皇帝派遣按察书唐原嘉前往调查,唐原嘉返回后说,郭景祥赶走儿子,儿子手持长矛想要杀父亲。皇帝将此事告知皇后,必定要处死郭景祥的儿子。皇后说:“官吏的话恐怕不真实,况且郭景祥只有这一个儿子,杀了他,若情况不实就是冤枉了他,又断绝了他的后代。”皇帝再次派遣内使佛保调查,果然没有持矛杀父之事,于是释放郭景祥的儿子,杖责诬告的官吏,然后告知皇后:“若不是你明察,我几乎杀了无辜之人。”
皇后起初没有儿子,抚养皇帝兄长的儿子朱文正、姐姐的儿子李文忠及沐英等数人,如同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后来太子、诸王出生,皇后对他们的恩惠也没有减少。皇帝率领军队渡江,皇后也率领各位将士的妻妾随后抵达太平。等到居住在建康时,与吴、汉接壤,战事不断,皇后亲自率领妾媵缝制衣服、鞋子,供应给将士,彻夜不眠,常常在皇帝身边辅佐谋划,举措都符合时机。陈友谅侵犯龙湾,皇帝亲自督率军队抵御,皇后拿出宫中所有的金银布帛、衣服,派遣宦官送到军中赏赐给战士,士兵们都奋力作战,攻破营栅,于是击败陈友谅,俘获其部众。
李文忠镇守严州,郎中杨宪告发他不守法度,皇帝召李文忠返回,改派他人镇守严州。皇后劝谏说:“严州临近敌境,李文忠向来深得人心,更换他人镇守,人心会不服。”皇帝醒悟,于是仍然命令李文忠镇守严州,最终成就了攻克杭州的功绩。
洪武元年春正月,皇帝即位,册封她为皇后,对侍臣说:“昔汉光武慰劳冯异曰:‘仓猝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君臣之间始终保全。朕念皇后起布衣,同甘苦,尝从朕在军,仓猝自忍饥饿,怀糗饵食朕,比之豆粥麦饭,其困尤甚。昔唐太宗长孙皇后,当隐太子构隙之际,内能尽孝谨,承诸妃,消释嫌猜。朕数为郭氏所疑,朕径情不恤,将士或以服用为献,后先献郭氏,慰悦其意,及欲危朕,后辄为弥缝,卒免于患,殆又难于长孙皇后。”朕或因服御诘怒小过,辄谓朕曰:“主忘昔日之贫贱耶?”朕复为惕然。家之良妻,犹国之良相,岂忍忘之?”退朝后,皇帝将这些话告知皇后,皇后说:“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既不忘妾于贫贱,愿无忘群臣百姓于艰难。且妾安敢比长孙皇后贤,但愿陛下以尧舜为法耳。”
皇后正位中宫后,更加勤勉努力,督促宫妾从事女工,夙兴夜寐,没有片刻懈怠,劝皇帝亲近贤才、致力于学问,遇事及时规劝,探求古代训诫,教导六宫嫔妃,孜孜不倦。一天,召集女史清江范孺人等,问道:“自汉、唐以来,何后最贤?家法何代最正?”女史回答:“惟赵宋诸后多贤,家法最正。”皇后于是命令女史记录宋朝皇后的家法和贤行,每令诵而听之,曰:“不徒为吾今日法,子孙帝王后妃皆当省览,此可以为万世法也。”或曰:“宋朝过于仁厚。”皇后曰:“过于仁厚,不犹愈于刻薄乎?吾子孙苟能以仁厚为本,至于三代不难矣,仁厚虽过,何害于人之国哉?”
皇帝尝谓皇后曰:“君者百责所萃,一夫不得其所,君之责也。”皇后即起拜曰:“妾闻古人有云:‘一夫失所,时予之辜;一民饥,曰我饥之;一民寒,曰我寒之。’今陛下之言,即古人之心也。致谨于圣心,加惠于穷民,天下受其福,妾亦与有荣焉。”又尝从容告皇帝曰:“人主虽有明圣之资,不能独理天下,必择贤以图治。然世代愈降,人无全才,陛下于人才固能各随其短长而用之,然尤宜赦小过以全其人。”皇帝喜称善。
一天,听闻前元府库的财物珍宝被运送到京师,皇后问皇帝:“得元府库何物?”皇帝曰:“宝货耳。”皇后曰:“元氏有是宝,何以不能守而失之?盖货财非可宝,抑帝王自有宝也。”皇帝曰:“皇后之意朕知之矣,但谓以得贤为宝耳。”皇后即拜谢曰:“诚如圣言。妾每见人家产业厚则骄至,时命顺则逸生,家国不同,其理无二,人之常情所当深戒。妾与陛下同处穷约,今富贵至此,恒恐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忽微,故世传技巧为丧国斧斤,珠玉为荡心酖毒,诚哉是言。但得贤才,朝夕启沃,共保天下,即大宝也;显名万世,即大宝也,而岂在于物乎?”皇帝曰:“善。”
尝侍坐乾清宫,语及穷约时事,皇帝曰:“吾与尔跋涉艰难,备尝辛苦,今日化家为国,无心所得,上感天地之德、祖宗之恩,然亦尔内助之功也。”皇后曰:“陛下一念救民之心,格乎皇天,天命眷之,祖宗佑之,妾何力之有?但愿陛下不忘穷约之时而警戒于治安之日,妾亦不忘相从于患难而谨饬于朝夕,则天地祖宗非惟庇佑于今日,将为子孙无穷之福耳。”
又常举稼穑艰难、小民疾苦、和睦兄弟、周恤亲戚之事,教导各位王妃、公主,告诫她们不要骄傲放纵。皇帝每次的膳食,皇后必定亲自检查,宫女请求说:“宫中人众,不必劳烦皇后亲自查看。”皇后曰:“吾固知宫中有专人负责,但作为妇人侍奉丈夫,不可不谨慎,膳食进献不可不洁净,若有不周到之处,你们会受到责罚,我心中怎能安心?我之所以这样做,一是恭敬侍奉陛下不敢疏忽,二是保护你们免于责罚,难道是因为没有人负责吗?”宫女听闻后,无不感动喜悦。
皇后听闻女史谈论西汉窦太后喜好黄老之学,回头问道:“黄老之学怎么样?”女史回答:“以清静无为为根本,若抛弃仁义,百姓就会恢复孝慈。”皇后曰:“不然,孝慈就是仁义之事,怎能抛弃仁义而实现孝慈呢?仁义是治国的根本,却说要抛弃它,不符合道理。”皇后命令女史诵读《小学》,认真倾听,不久上奏说:“《小学》中的言论通俗易懂、容易践行,对于做人的道理无所不包,真是圣人的教化之法,何不加以表彰?”皇帝曰:“然,吾已令亲王、驸马、太学生咸讲读之矣。”
皇后曾经听闻元世祖的皇后煮旧弓弦织布的事情,也命令取来旧弓弦煮练,织成被褥,赏赐给孤寡老人。每次制作衣服,剩余的布料都缝制成被褥,说:“身处富贵之中,应当为天地珍惜物资,浪费物资是古人深以为戒的。”织工处理蚕丝时,有残次废弃的,也让他们收集起来织布,赏赐给各位王妃、公主,说:“生长在富贵之中,应当知道蚕桑的艰难,这些虽然是残次废弃的,在民间仍然难得,因此织布给你们看,不可不知。”平时穿着粗布衣服,喜欢洗过的衣服,不喜好奢侈华丽,被褥即使破旧也不忍心更换。身边的人对皇后说:“享受天下最尊贵、最富有的生活,何必如此节俭?”皇后曰:“吾闻古之后妃,皆以富而能俭、贵而能勤见称于载籍。盖奢侈之心易萌,崇高之位难处,不可忘者勤俭,不可恃者富贵也。勤俭之心一移,祸福之应响至,每念及此,自不敢有忽易之心。”
宫人有过错,皇帝发怒,皇后也假装发怒,命令身边的人将宫女交给宫正司议罪。皇帝怒气平息后,问皇后:“你为什么不亲自责罚,而交给宫正司?”皇后曰:“妾闻赏罚只有公正才能使人信服,因此不因为喜爱而加以赏赐,不因为愤怒而加以惩罚。在喜怒之际施行赏罚,必定会有偏重,人们会议论其私心,交给宫正司,就会斟酌其罪行轻重进行处罚。治理天下的人,又怎能人人亲自赏罚呢?由有关部门处理罢了。”皇帝曰:“你也发怒,是为什么?”皇后曰:“当陛下发怒时,立即亲自责罚,不仅宫女会受到重罚,陛下也会损害平和之气,因此我发怒,是为了缓解陛下的怒气。”皇帝很高兴。
皇后因未能侍奉公婆而感到遗憾,看到皇帝追思怀念公婆而悲伤,自己也会流泪,早晚穿着礼服跟随皇帝拜谒奉先殿,每次祭祀,都亲自准备膳食祭品,务必竭尽诚心恭敬。对待妃嫔以下的人都有恩德,对受到宠信且有子女的妃嫔,待遇更加优厚。对各位王妃、公主说:“没有功劳而享受福禄,是上天所厌恶的。我与你们穿着华丽的衣服、享用精美的饮食,终日无所事事,应当勤勉从事女工,以报答上天的赐予。”对太子、诸王虽然非常疼爱,但勉励他们致力于学问,恳切至极,尝曰:“汝父尊临万国,身致太平,亦由学以聚之,尔小子当思继继绳绳,以不辱所生。”又曰:“吾闻女史言,邓禹为将不妄杀人,故其女为后。吾家世忠厚,至吾父虽无禹之功,然平生急于义,今日为后,非偶然也。汝辈异日有人民社稷之寄,尤必积累忠厚乃可长世,切不可自恃而不务德,谓事有偶然也,汝切识之。”
诸王中有人攀比衣服器皿的奢华,皇后曰:“唐尧、虞舜居住在茅草屋、土台阶的房屋中,夏禹、周文王穿着粗劣的衣服、居住在简陋的宫室中。你们的父亲生活节俭,尤其厌恶奢侈华丽,日夜辛劳以治理天下。你们没有功劳,却穿着锦衣、享用玉食,还想要在服饰器用上相互攀比,为什么志向如此不同呢?只应当亲近老师、结交朋友,探讨圣贤之学,开阔心胸,自然就不会有这种不良风气了。”
皇后慈以接下,亲戚、勋旧之家,无不得其欢心。命妇入朝,不以尊贵临之,延接如家人礼,然此皆天性自然,非有勉强。每念父母早亡,一言及未尝不流涕,皇帝见之,恒加叹息。遇水旱岁凶,进食必间设麦饭野蔬,皇帝因告以赈恤之事,皇后曰:“妾闻水旱无时无之,赈恤之有方,如蓄积之先备,卒不幸有九年之水、七年之旱,将何法以赈之?”皇帝深以为然。
尝为皇帝言:“施恩欲溥遍,然亦有等差,众庶日给固有艰难,百官家在京者,其乡里远近不同,家贫富亦异,而俸入有限,虑或不给,艰难必甚,遇暑雨祁寒,辄形于嗟叹。”皇帝感其意,每遣存问周给之。近臣及诸奏事官朝罢会食廷中,皇后命中官取其饮食亲尝之,滋味凉薄不旨,奏皇帝曰:“朝廷用天禄以养天下之贤,故自奉欲其薄,养贤欲其丰。今之典膳者,不能辑其下人,惟奉上者甘旨,群臣饮食皆不得其味,岂陛下养贤之意乎?”皇帝曰:“饮食之事朕不经心,将谓群臣皆得甘旨,岂意所司自分厚薄,想群臣欲言又难于启齿,事虽甚微,所系亦大,皇后今日不言,朕岂知其如此?”亟召光禄卿徐兴祖切责之,兴祖等皆惭服。
皇帝尝临太学祀先师孔子,还后问曰:“太学生几何?”皇帝曰:“数千。”又问:“悉有家乎?”曰:“亦多有之。”后曰:“善理天下者以贤才为本,今人才众多,深足为喜,但生员廪食于太学而妻子无所仰给,彼宁无累于心乎?”皇帝即命月赐粮给其家以为常。
皇帝尝发死囚筑城以赎其罪,皇后言于皇帝曰:“赎罪罚役,国家至恩,但疲困之囚加以劳役,恐不免于死亡,虽曰生之,其实死者多矣。”皇帝善其言,罢其役,悉释之。
尝谓皇帝曰:“事几得失,本君心之邪正;天下安危,系民情之苦乐。”又曰:“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皇帝皆命女史书之。
皇后得疾,皇帝寝食不安,以语群臣,群臣请祷祀山川,遍求名医。皇后闻谓皇帝曰:“妾平生无疾,今一旦得疾如此,自度不能起,死生有命,祷祀求医何益?”及疾亟,皇帝问曰:“尔有身后之属乎?”皇后曰:“陛下与妾起布衣,今日陛下为亿兆主,妾为亿兆母,尊荣至矣,尚何言?惟感天地、祖宗,无忘布衣而已。”皇帝复问之,后曰:“陛下当求贤纳谏,明政教以致雍熙,教育诸子使进德修业。”皇帝曰:“吾已知之,但老身何以为怀?”后复曰:“死生命也,愿陛下慎终如始,使子孙皆贤,臣民得所,妾虽死如生也。”遂崩,年五十一。皇帝恸哭,终身不复立后。
皇帝尝罢朝,内臣女史更进奏事不已,皇帝凄然不怿曰:“皇后在,吾岂有此烦聒哉?”后在时,内政一不以烦皇帝,皇帝从容甚适,故不胜哀悼焉。是岁九月庚午,葬孝陵,谥曰孝慈皇后。
皇后小祥,礼部奏令天下诸司致祭,皇帝不从曰:“皇后在时,尝问朕曰:‘天下之民安乎?’朕曰:‘尔问甚善,然事不在尔。’后曰:‘陛下为天下父,妾忝为天下母,天下之民皆子女也,其安与否岂可不知?’今言犹在耳,而欲以小祥费天下民财,甚非后心也,其止之。”逾年,宫人思之不忘,乃作歌曰:“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于千万年,泌彼下泉。悠悠苍天。”
皇后生皇子五人,长曰标,懿文太子;次樉,封秦王;次,封晋王;次今上;次橚,封周王。皇女二人,宁国公主、安庆公主。今上初生,有云龙之祥,皇后甚异之。后尝梦微时携诸子在原野间,卒遇寇至,皆红巾,甚恐,适今上以马进,扶皇后上马,复跃马从,寇见今上皆辟易遁去,皇后与诸子从容而还,遂觉,故独钟爱于今上焉。永乐元年六月丁巳,加上尊谥孝慈昭宪至仁文德承天顺圣高皇后。
○十一日(丁亥日),文武百官穿着素服行奉慰礼。皇帝命令礼部考证皇后丧服的制度,于是礼部上奏:“按宋朝制度,在京文武官的丧服都由官府制作,闲居等待任用的官员都供给布料,丧服使用麻布直领大衫、麻布裙、麻布冠、麻腰带、麻鞋。”皇帝曰:“在京文武百官及闲居等待任用的官员,每人供给布一匹,让他们自行制作。”
○十二日(戊子日),礼部制定大行皇后丧礼:凡在京文武百官,于己丑日清晨穿着素服到右顺门外,换上丧服入宫哭祭,哭祭完毕后,穿着素服行奉慰礼,庚寅日、辛卯日也照此办理;武官一品至五品、文官一品至三品的命妇,于己丑日清晨穿着素服到乾清宫,换上丧服入宫哭祭行礼,不许使用金银珠翠首饰及涂抹脂粉,丧服使用麻布盖头、麻布衫、麻布长裙、麻布鞋;在外文武官的丧服制度与京官相同,听闻讣告之日在公厅成服,三天后除服;命妇的丧服与京官命妇相同,也三天后除服;军民男女都穿着素服三天,音乐、祭祀都停止百日,仍然停止嫁娶,文武官停止嫁娶百日,军民只停止一个月。皇帝批准。
○十三日(己丑日),监察御史章良因罪入狱,上书自我陈述过错,皇帝曰:“知过能改,也是人之难事。”于是释放他,降职为云南府儒学教授。
○府军右卫指挥佥事陈明等人平定广东蛮寇返回,赏赐钞锭各有差别。
○升任临洮卫指挥佥事孙德为四川都指挥使。
○山东肥城县知县许好问上奏:“报效国家没有比举荐贤才更重要的,奉献忠心没有比进献谏言更重要的。我既不能举荐贤才以报效国家,怎敢不进献谏言以奉献忠心?周朝拥有天下八百年,秦朝兼并周朝成为正统,合计四十余年而汉朝兴起;汉朝拥有天下四百余年,隋朝平定陈朝统一天下,仅二十九年而唐朝兴起;唐朝拥有天下二百八十八年,元朝兴起于沙漠,入主中国统一天下,八十余年而圣朝兴盛。先儒说:‘凡能统一天下而统治不到百年的,都是更替兴起的闰位。’由此可知,秦朝是汉朝的闰位,元朝是圣朝的闰位,这是很明显的。希望陛下谨慎使用刑罚,彰显劝勉惩戒,减轻徭役,容纳直言进谏,达到中和之境,以光大文明之治,那么皇位就会传之万世,圣子神孙继承无穷,岂止八百年而已!”皇帝曰:“治乱相互更替,盛衰各有时机,虽然出于气运既定的天数,但也由人事所导致。其中,保护百姓、实现大治、皇位长久的,没有不是由创业垂统的君主修养德行、谨慎刑罚,作为子孙继承的根本;那些迅速导致混乱灭亡的,必定与此相反。总之,祈求上天赐予长久国运,固然有其方法,借鉴古代往事,事情确实可以验证。许好问所说的非常可取。”许好问是常州宜兴人。
○下诏派遣延安侯唐胜宗、长兴侯耿炳文巡视陕西城池,监督军队屯田。
○十四日(庚寅日),赏赐庐州等卫征南军士的家属钞一万六百二十八锭。
○擢升左春坊司直郎魏德寿为江西布政使。魏德寿是吴人,洪武十四年以文学身份被授予太子正字,升任司直郎,至此升任江西布政使。
○设置延安府吴堡、神木、府谷三县儒学。
○十七日(癸巳日),派遣使者敕谕平山卫指挥使司:“近来东昌府上奏说,平山卫派遣三百余名士兵,遍历郡县追捕军役,凡百姓家养子、入赘女婿都被拘禁。朝廷军伍制度,有应当补充的,应当明确发文调取,如今不上报朝廷而擅自派遣军队普遍骚扰我的百姓,可谓无法无天!诏书到达后,其指挥陈镛亲自率领幕僚官员到京师,详细陈述缘由。”
○十九日(乙未日),派遣使者谕示征南将军颍川侯傅友德等人:“收到捷报,得知永昌侯驻军建昌,大军七月二十八日已击败乌撒,依次搜捕山林中的各蛮夷。但此地山高道险,万万不可轻举妄动,应当将永昌、平凉、安陆三位侯爵,王、张、郭三位都督的军队会合为一,以大势压制,那么一举可以歼灭他们!从七星关来的人又说,芒部、乌撒的蛮夷,到夜间举火,携带家眷进入霭翠的领地。诏书到达后,可谕示霭翠的百姓,将蛮夷捆绑送到军前。关索岭并非古代正道,古道又在西北,可以派大军开辟这条道路,以连接普定,那么芒部酋长必定全部被捕获送来,将军要仔细谋划!”
○二十日(丙申日),用祭品在太庙祭祀,献上大行皇后谥册文,曰:“皇帝制曰:皇后马氏,亘古帝王之兴,淑德之配能共致忧勤于政治者,盖鲜克开泰寰宇,福被苍生。惟后与朕起自寒微,忧勤相济,越自扰攘之际,以迄于今,三十有一年。家范宫闱,母仪天下,相我治道,成我后人,淑德之至,无以加矣。朕意数年之后,吾儿为帝,当与后归老寿宫,抚诸孙于膝下,以享天下养,何期一疾弗瘳,遽然崩逝,使朕哀号不胜痛悼。虽然,有生必有死,天道之常,后虽崩逝,而后之德不泯者存,谨遵古谥法,册谥皇后曰孝慈。于戏,公议所在,朕不敢私,惟灵其鉴之。”
○二十一日(丁酉日),任命秀才曾泰为户部尚书。曾泰是江夏人,有学问品行,因此破格任用。
○二十五日(庚子日),皇帝因孝慈皇后丧事,政务堆积,于是命令礼部大臣考证古代典制,遵循“以日易月”的制度,用素食祭祀告慰皇后的灵位,曰:“自皇后崩逝,已十五天,虽哀恸无穷,但天下事重,不敢久旷不治,谨遵礼制,以日易月,朕解除期服处理朝政,诸子仍穿着衰麻之服供奉灵位,惟灵鉴之。”
○任命前河间知府杨冀安为云南府知府。
○二十六日(辛丑日),下诏在成都府建造蜀王宫殿。
○监察御史赵仁上奏:“臣闻治天下以得贤为本,宣教化以治民为先。钦惟圣心拳拳,以天下之广,惟恐一夫不得其所,一官不称其职,除官拜命,谆谆告戒,至亲且切,盖欲使斯民乐于雍熙,天下期于无刑而已。从前,以贤良方正、聪明正直、孝弟力田、文学之士,安置在郡县,让他们宣明教化、安抚百姓,授任之际,才智高下一时未能全部知晓,即将考核一年,政绩很少听闻,于是又聘请天下秀才以辅助任用。臣愚以为,从古以来,知人不易,不如考核那些通晓经义、品行端正、通达政事的为一等,通晓四书、才能兼备、善于治理的为一等,量才授职,取代那些旧官;那些被取代的官员,就令布政使司、按察司考核,孰为称职、孰为不称职、孰为平常,给予凭证,遣送吏部再加考核,若有公正勤勉、廉洁干练的,提拔任用,庸碌懈怠、贪婪鄙陋的,罢免斥退,这样则官得其人,民被其泽矣。”皇帝阅览其言,对刑部尚书开济等人曰:“设官分职,所以安民,官不得人,民受其害。今征召到的秀才不下数千,应当测试其能否,考核其优劣,然后任之以职,你们商议后上报。”于是开济等人商议七条建议:
其一,宜选文武之臣有才识者,于公事闲暇时,将所取秀才一一延问,以经明行修为一科、工习文词为一科、通晓四书为一科、人品俊秀为一科、言有条理为一科、晓达治道为一科,六科皆备者为上,三科以上为中,三科以下为下,六科俱无为不堪;
其二,观其言貌止知大略,观其行事乃见实能,宜令京官于秀才内各举所知,举中者量加升擢,不当者罚及举主;
其三,从前犯罪官员,皆以怠惰无能导致废事,今宜精选可用者留之,老疾不堪者遣还,仍命布政使司、按察司具其善恶实迹,参其所言得失,以为黜陟;
其四,秀才多为郡县一时起送,其堪录用者,犹虑未尝练习政务,况又用非其才,则非但速于获罪,民亦被其害矣,今堪用者止宜量才授职,未可遽迁重任,其不堪任、遣还乡里者,可令为社师,明经老疾者授以教官;
其五,现任官员,其间岂无才学之士、廉慎之人,初用秀才远不可及,今宜核实,果为文学之士、历任老成、有绩可称而无过者,存用之,或加升擢,与初任秀才参署政务,所谓孝弟力田、聪明正直者多非其人,宜悉罢举;
其六,刑罚未省、赋役未均,皆由所司不得其人,今以秀才任之,必能兴学校、教民有方,均平赋役、使民无讼矣;
其七,内六部、都察院,外布政使司、按察司及府县守令,职责亦重矣,得其人则政举,非其人则职废,必选通儒达吏、练事老成、明于治体可以任重者使居之,不可泛用非人。
商议上奏后,皇帝批准。
○前元遗民一百四十八人从黄城前来归降,下诏供给他们衣服粮食,让他们在析木城屯田。
○二十七日(壬寅日),秦王朱樉、晋王朱、今上、周王朱橚、楚王朱桢赶赴京师,为大行皇后奔丧。
○黄州府同知安贞因擅自建造公府器物被官吏告发,湖广按察司审讯后上报,皇帝派遣使者敕谕:“安贞有罪,法司按律查处,本是其职责,但推究安贞的本意,并非为了自私,房宇器物都是公家所需,安贞若调任他官而去,必定不会携带,如今却治他的罪,这是助长狡猾官吏诬告的风气!诏书到达后,安贞官复原职,将告发的官吏戴上刑具送到京师。”
○三十日(乙巳日),赏赐秦王、晋王、今上、周王、楚王的侍从官属及校尉士兵钞锭各有差别。
○宽恕靖州卫指挥佥事庞虎等人的罪行,调往临安、沾益驻守,派遣使者携带敕谕:“心怀忠义的臣子,刚果正直,没有欺骗君主的。从前靖州经界不明,朕认为你们是忠良之臣,必定能查明,派遣镇抚毕安多次谕示旨意,岂料你们暗中收受贿赂,将土地割让给蛮夷,还编造言辞欺骗,这不是欺君是什么?导致法司按律拟罪,宽恕死罪贬为士兵,朕念你们先前功劳颇多,心中不忍,今姑释尔罪,调云南沾益、临安二卫守御,尚改过自新,毋蹈前非,诏书到达后立即出发。”
○派遣使者谕示征南将军颍川侯傅友德、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云南士卒缺乏粮食,处置军事贵在得当,否则大军一回,诸夷复叛,力莫能制。其士卒逃亡者,既入蛮地,不复能出,盖非蛮人杀之,则必被禁锢在深山,迫使他们耕作,凡守御之处,当以此晓谕士兵。蓝玉、费聚、吴复三位侯爵,王、张、郭三位都督,率领所部兵马,搜索山林,那么残余寇贼可全部擒获!士兵既缺乏粮食,固然不宜分兵,只在赤水、毕节、七星关各置一卫,黑张之南、瓦店之北中间置一卫,如此分守,则云南道路往来无碍矣。霭翠之地,必以十万之众乃可平定!凡此数者,朕所见大概耳,万里之外,岂能周知,若军中有机宜,就在将军等自行处置。”
○营阳侯杨璟去世。杨璟是庐州合肥县人,本是儒家子弟,少年时沉着坚毅,读书不喜钻研章句,喜好武略。元季兵起,杨璟聚集乡里少年保卫家乡,乙未年率众渡江,在太平归附皇帝,被授予管军万户,领兵从攻溧水、溧阳,攻克句容。丙申年,皇帝定金陵,杨璟以功升管军总管,累从征伐有功,与左相国徐达攻下江陵,拜杨璟为湖广行省参政,分镇荆州,安抚军民,威望甚著,后升平章,授予诰命:“天戈大举,威扬逐鹿之秋,日驭方升,气壮攀龙之士,助予神武,集此大勋。咨尔璟,始从义旅于太平,寻著武功于建业,拥兜鍪而当万人之敌,建旌节以佐四方之征,遂俾参赞政机,守临鄂渚,而复委承边寄,分戍荆州,录功宜位,于辨章辟宇,更资于大将。于戏,明韬略于奇正,控制甲兵万垒之雄,敷声教于朔南,弼成海宇一家之治,以光盛业,庶体至怀。”
洪武元年,杨璟为征南将军,总兵偕左丞周德兴、参政张彬等征广西,三月师次永州,水陆并进,攻全州,略道州及桂阳、蓝山等县,徇常宁,取武冈,破永州,克靖江,执元平章也儿吉尼送京师,下郴州,八月师还京,诏复统兵从大将军徐达征山西,十月将兵援泽州,与元平章韩札儿兵战于韩店,我师失利,皇帝以敕书谕璟:“尔兵出泽潞,与敌相拒,虽少算以累军,此亦兵家常事耳,然太原之战,得此以分彼势,亦可谓奇矣。今以尔为偏将军,居汤和之下,协力平胡,务在殄灭,勿以细故为虑也。”十二月克太原,师还。
洪武二年十二月,自西夏出使返回,敕赐文绮、白金。洪武三年,率师攻覃垕寨不下,遣人请粮饷,皇帝赐手诏责备他。是岁大封功臣,杨璟为营阳侯,赐铁券,子孙世袭其爵禄,复赐文绮帛各二十二匹。洪武四年,将兵分道伐蜀,从赤甲山进兵,出白盐山至夔府南岸,据南城,沿大溪口进,与蜀兵战不利,及蜀平,皇帝以杨璟与赵庸无功,不与赏,谕之:“杨璟粗识文字,命尔统军,屡尝失利,先于潞州丧师,及攻覃垕寨久不能克,进攻瞿塘又不料敌虚实,深入重地以陷士马,难与赏格。”
洪武五年,散毛、柿溪洞蛮民作乱,诏杨璟为右副将军,率兵讨平之,是岁赐第宅于中立府。洪武七年,命佐大将军徐达镇北平,既而诏还京师。洪武十三年,命往辽东训练士卒,至是以疾卒于家,赐葬于钟山之阴,命有司治丧如礼,葬之日,皇帝与皇太子及亲王俱遣官致祭,诏追封芮国公,谥武信,子杨通达、杨通袭爵为侯。洪武二十年,领鞑靼官军往戍云南,多从其道逃亡,降为普安卫指挥使,杨达为散骑舍人。
○本月,万崖二州民陈鼎叔等作乱,攻陷陵水县,海南卫官军击败他们,追至藤桥,斩陈鼎叔等三百余人,余党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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