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之九上
○四年正月甲申朔日,李远的军队抵达藁城,果然遇到德州的副将都指挥葛进率领一万余名马步军作为前锋,正趁着结冰渡过滹沱河,渡河到一半时,李远率军攻击他们。敌军望见李远的军队人数较少,于是收兵后退,将马匹拴在树林中,以步兵迎战。李远假装败退,敌军追击,李远分兵暗中绕到敌军后方,解开被拴住的马匹,然后奋勇攻击,敌军后退时已失去马匹,于是大败,斩获首级四千余级,溺水而死的敌军也与此数相当,缴获马匹千余匹,葛进仅以身免。捷报传来,太宗文皇帝派人送信慰劳李远说:“将军率领八百名轻骑兵,出奇制胜、灵活应变,击败敌军一万人,功劳极为卓著!即使是著名将领,也不过如此。你所统领的将士能够奋勇效忠、尽力效力,在年初就建立功勋,应当加以褒奖赏赐,迅速统计他们的功劳上报。”
○戊子日,派遣朱能率领一千名轻骑兵外出侦察,抵达衡水县时,遭遇敌军的侦察部队,与之交战,大败敌军,斩获首级七百余级,缴获马匹五百余匹,生擒指挥贾荣等人。
○乙未日,军队从馆陶渡过黄河,太宗文皇帝遇到一名生病的士兵倒在地上,命令身边的人用随从的马匹载着他。身边的人说:“随从的马匹不是士兵所应该乘坐的。”太宗文皇帝说:“人命和马匹哪个更重要?人生病不能行走,不载着他就是抛弃他,我怎么能看重马匹而轻视人命呢?况且他跟随我尽力作战却生病了,我却不体恤他,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官的道理吗?”身边的人都叩头认错,听到的人也都深受感动。
○丁丑日,军队抵达东阿旧县,攻城未能攻克,奋力作战后攻克城池,斩获首级三千余级,生擒守城将领。
○戊戌日,攻克东平,生擒指挥詹璟;庚子日,攻克汶上,生擒指挥薛鹏。
○辛丑日,太宗文皇帝告诫将士说:“孔子是万世帝王的老师,太平之道由他开创;孟子传承孔子的学说,启迪后世,他们的功德对百姓而言,如同天地日月般无穷无尽。如今曲阜是孔子的故乡,邹县是孟子的故乡,将士们不得进入这些地方,胆敢有进入境内并侵害那里草木的人,一律处死,绝不宽恕。”
○庚戌日,军队抵达沛县,守城将领献城投降,知县颜伯伟拒不投降,被我军斩杀。
○癸丑日,军队抵达徐州。
○二月甲寅朔日,军中很久没有听到敌军的消息,太宗文皇帝派遣胡骑指挥款台率领十二名士兵,每人两匹马,向北侦察敌军动向。款台抵达邹县时,遇到敌军三千余名运粮士兵,款台等人敲响铜锣,疾驰冲入敌军中,骑兵大声呼喊:“大军即将到来,不投降的人一律处死!”运粮士兵惊慌失措,全部溃散奔逃,于是擒获两名千户返回,得知敌军驻扎在济宁。太宗文皇帝说:“款台率领十二人击败敌军三千人,真是勇猛!”命令身边的人记录他们的功劳,等待大规模赏赐。
○甲戌日,军队抵达徐州东北,守城将领关闭城门,不敢出战。太宗文皇帝想要转移军队向南行进,各位将领说:“各营的士兵大多出去筹集粮食,如今拔营起寨,担心后续到达的士兵会被城中出兵袭击,不太妥当。”太宗文皇帝说:“不必担忧,即使只有一个人行军,他们也不敢侵犯。”于是在九里山设伏,先在演武亭藏好一百余名骑兵,命令数名骑兵在城下往来引诱敌军,并且告诫他们说:“你们到城下后,解开马鞍让马匹休息,表现出安闲的样子,如果敌军不出战,就辱骂他们以挑衅。敌军愤怒前来追击,你们就放缓缰绳缓慢前行,引诱他们渡过黄河,渡过黄河后就放炮为号,我率军攻击他们,他们必定会畏惧,急忙返回渡河,仓促之间必定能将他们擒获。”数名骑兵按照太宗文皇帝的旨意,在城下往来,城中的士兵不敢出战,于是我军焚烧了城外的房屋,辱骂敌军,又慢慢射出一箭射向城上,直到傍晚才离去。第二天再次如此,城中的将士忍无可忍,于是打开城门,派出五千名士兵追击,渡过黄河后,我军的伏兵放炮出击,太宗文皇帝率领数名骑兵驰出西门,切断敌军的退路,前后夹击,敌军溃散奔逃,争相过桥,桥梁坍塌,溺水而死的有一千余人,斩获首级三千余级,其余的敌军奔逃回城中。此后,我军士兵单人独骑在城下往来,城中的人始终不敢出战。
○己卯日,派遣都指挥李让祭祀外祖徐王的陵墓,太宗文皇帝告诫将士说:“闵子卿,外祖的坟墓及其家人都在这里,不得有任何侵扰,违反者绝不宽恕。”于是召见徐王的亲族,赐予一万锭钞,安抚慰问后遣送他们回去。
○三月甲申朔日,军队从徐州奔赴宿州,太宗文皇帝对各位将领说:“敌军会跟随在我们后方,应当提前防备。”于是留下都指挥金铭率领流动骑兵在景山侦察警戒,告诫他说:“敌军到来后,看到你是孤军,必定会追击袭击,你就排列队伍缓慢前行,时进时退,他们会怀疑你是诱饵,必定不敢贸然前进。另外命令都指挥冀英先率领数名骑兵在黄河对岸设伏,观察你渡河,如果敌军前来袭击,冀英就立即放炮,他们怀疑有埋伏,犹豫不决之际,你的部众就已经渡过黄河了。”金铭前往后,果然遇到一万余名敌军,于是缓慢前行,率领军队抵达黄河岸边,敌军前来追击,冀英连续放炮,敌军立即收兵后退,正想要布阵却阵形混乱未定,金铭于是渡过黄河,与太宗文皇帝在宿州会合。后来敌军得知金铭只有一百名骑兵,深深后悔错失战机。
○辛卯日,军队抵达蒙城。
○壬辰日,军队抵达涡河,间谍报告说平安率领四万余名马步军作为前锋,跟随在我军后方。太宗文皇帝说:“应当出奇制胜。”环顾滨河一带树林茂密、堤岸幽深狭窄,说:“他们必定会怀疑这里有埋伏,听说淝河一带是平原,树木稀少,他们必定不会怀疑,可以在那里埋伏军队。”于是亲自率领二万名精锐骑兵,携带三天的干粮,抵达淝河设伏,命令各军在一百多里的道路上,将火把连接排列,与各军营相连,告诫哨兵说:“点燃火把表示与敌军展开大战,只要一处点燃火把,其余的火把都要响应,敌军看到后必定会认为是我军主力,胆气就会丧失。如果只是小胜敌军,就不必点燃火把。”军队埋伏了数日,敌军没有到来,而粮食即将耗尽,各位将领都请求回军,太宗文皇帝说:“再等一两天,他们必定会到来。”第二天,各位将领又请求说:“如今不仅士兵的粮食耗尽了,马匹的草料也缺乏,还没有遇到敌军就先陷入困境,坚决请求回军。”太宗文皇帝说:“他们率领部众远道而来,一心想要作战,怎么会放弃离开呢?只要击败他们的前锋,他们自然会丧失士气。”指着手中的刀谕告他们说:“只要折断敌军的兵器刃口,他们就再也没有用处了,我在这里按兵不动等待他们,他们到来后就有必胜的把握。”各位将领说:“如果他们不来怎么办?”太宗文皇帝说:“我估量他们必定会来,必须稍作等待。”傍晚时分,命令胡骑指挥款台率领数名骑兵前往侦察,当天夜里四鼓时分,款台返回报告说,敌军营地距离这里四十里,听到他们的更鼓声,黎明时分必定会抵达。太宗文皇帝大喜,黎明时分,命令白义、王真、刘江各自率领一百名骑兵前往迎击,告诫他们说:“你们各自在沿途设伏,如果敌军驻军不动,就派十余名骑兵劫掠他们的营地,辱骂他们以挑衅;如果他们前来追击,千万不要与之交战,只需率军后退,逐渐与伏兵会合。敌军鉴于此前没有追击金铭的教训,必定会全力追击你们,你们迅速返回,将他们引入我的埋伏圈,他们急行军二十余里后,人马必定疲惫,擒获他们是必然的。”太宗文皇帝又命令王真等人将草捆扎在布袋中,如同包裹的丝帛一样驮在马上,等到敌军追击紧急时就丢弃在地上。中午时分,王真等人与平安的军队相遇,平安对他的部众说:“这是流动骑兵,迅速攻击,不要让他们逃脱。”于是舍弃步兵,率领骑兵疾驰追击,王真等人假装逃走,将布袋丢弃在地上引诱敌军,敌军果然争相抢夺丢弃的物品,进入我军的埋伏圈后,伏兵出击,敌军大惊失色,勒马返回,但马匹疲惫不堪,难以催动,纷纷下马下拜请求投降。平安率领三千名骑兵驻扎在北岸的高坡上,太宗文皇帝率领数十名骑兵抵挡。大耳灰是我军的胡骑指挥,向来勇猛,后来被召回京师,成为平安的副将,到这时手持长矛径直冲向太宗文皇帝,相距十余步时,我军的胡骑指挥童信拉开弓箭射击,射中他的马匹,马匹倒地,于是生擒大耳灰。他的部下哈叁帖木儿也很骁勇,看到大耳灰被擒,手持长矛冲过来救援,童信再次射击他的马匹,人马都倒地,一并擒获。当时想要生擒平安,平安更换衣服,率领数名骑兵逃走,其余的敌军全部溃散奔逃。太宗文皇帝率领军队追击,斩获首级数千级,缴获马匹八千余匹,生擒敌军骁将林帖木儿,其余投降的敌军都被释放遣返。于是各位将领叩头祝贺并谢罪说:“我们从今往后再也不敢擅自揣测军情了,此前如果听从我们的话,就会错失这个机会,不知该承担什么罪责。”太宗文皇帝笑着谕告他们说:“只是事情的时机偶尔有偏差罢了,不要过分自责。从今往后,只要心中有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不要因为这次的事情就沉默不语,安危是我和你们共同承担的。”当天,释放大耳灰等人,让他们带刀在身边宿卫,身边的人劝谏说:“他们虽然是旧部,但长期留在敌军中,心思难以揣测,不适合留在身边。”太宗文皇帝说:“他们都是壮士,既然被擒获,本来就已经心服口服,更何况我与他们有旧恩,如今又让他们得以生还,他们必定会想要报答,不要过分怀疑。”于是给予大耳灰和哈三帖木儿丰厚的赏赐。
○甲辰日,派遣胡骑薛脱欢率领军队侦察宿州,遭遇敌军,击败他们,斩获首级五百余级,投降的敌军都被释放遣返。
○丙午日,太宗文皇帝谕告各位将领说:“我军深入敌境,利于速战速决,如今敌军驻扎在宿州,囤积粮食,想要打持久战,如果拦截他们的运粮通道,他们就会饥饿困窘,不战自溃。”于是命令刘江率领三千名士兵前往徐州,切断敌军的运粮通道,刘江迟疑不前,太宗文皇帝大怒,想要将他斩首,各位将领叩头坚决请求,才得以赦免,另外派遣谭清率领一百余名骑兵前往。谭清抵达徐州后,遭遇敌军的运粮士兵,击败他们,斩获首级无数,沿着黄河向南行进,抵达淮河、五河一带,水陆两路焚烧敌军的运粮船只和车辆,不计其数。谭清返回至大店时,遭遇敌军,展开交战,谭清的骑兵人数较少,被敌军包围,谭清边战边退,太宗文皇帝远远看到谭清的旗帜,率领军队前往救援,出入敌阵,斩杀数十百人,大耳灰跟随太宗文皇帝出战,亲手杀死十余人,敌军的气势崩溃。谭清率领部众突围而出,与太宗文皇帝的军队合力夹击,大败敌军,杀死的敌军不计其数。敌军想要向南逃走,太宗文皇帝率领骑兵跟随在他们后方,行进停留时,常常距离十余里。
○丁未日,派遣陈文、李远侦察淮河,击败防守淮河的将士,斩获首级千余级,缴获马匹千余匹,差点夺取浮桥。
○四月癸丑朔日
○丙寅日,我军跟随敌军抵达小河,太宗文皇帝谕告各位将领说:“敌军形势窘迫,必定会寻求一战,我们占据险要地势等待他们,让他们前进就扼住他们的咽喉,后退就攻击他们的后背,他们必定会陷入狼狈境地。”于是命令陈文在黄河的要冲之处搭建桥梁,先让步兵和辎重渡过黄河,骑兵随后跟进,于是分兵防守桥梁。
○丁卯日,敌军布阵绵延十余里,展开左右两翼,沿着黄河向东延伸,太宗文皇帝率领骑兵与他们交战,敌军的骑兵战败逃走,步兵又上前争夺桥梁,陈文击败他们,追击渡过黄河,敌军的后军前来救援,陈文战死,敌军的部众于是渡过桥梁布阵。我军将领张武率领勇敢的士兵从树林中突然出击,与太宗文皇帝的骑兵会合,大败敌军,斩获首级二万余级,溺水而死的敌军不计其数,尸体堆积在黄河中,导致河水不能流动,生擒敌军将领丁良、朱彬。于是敌军占据黄河南岸,我军占据黄河北岸,相互对峙数日,敌军的粮食耗尽,士兵们只能采摘野菜充饥。太宗文皇帝说:“他们饥饿,我们与他们对峙,但他们占据南岸,便于运输粮草,再过一两天,粮草稍微集中补充后,就会前来进攻,容易击败他们。”于是留下一千余名士兵防守桥梁,保持不动,而暗中转移各军的辎重向东行进,距离敌军营地三十里,半夜时分渡过黄河向南,绕到敌军后方,敌军黎明时分才察觉,再次率领军队前来对峙。
○甲戌日,军队驻扎在齐眉山,与敌军大战,从中午持续到傍晚,胜负相当,于是各自收军回营。第二天黎明,敌军拔营逃走,恰逢大雾迷漫,迷失道路,在山麓间盘旋,中午时分大雾才散去,太宗文皇帝率领军队追击,不到十里就追上敌军,敌军大惊,于是深挖壕沟自我固守。敌军所到之处都挖掘壕沟、修筑堡垒,士兵们整夜不能休息,堡垒筑成即将黎明时又要行军,常常白白耗费人力,所以临战之际,率先疲惫困乏。太宗文皇帝的军营不挖掘壕沟、修筑堡垒,只是分布队伍,排列成战阵作为营门,敌军不敢侵犯,所以士兵们抵达营地后就能得到休息,作息自由。太宗文皇帝在军营中有闲暇时,就与各位将领骑马打猎,以巡视地形,打猎所获得的猎物全部赏赐给将士,每次攻克一座城池、打破一座堡垒,所获得的财物也全部赏赐给将士,所以人人都乐于为他效力。
○乙亥日,各位将领请求说:“我军深入敌境,与敌军相互对峙,如今正值盛夏,淮河一带炎热潮湿,阴雨连绵,军中如果发生疫病,对我们不利。如今小河以东的平原上有很多牛羊,而且冬小麦即将成熟,如果渡过黄河,选择地方扎营,让士兵和马匹休息,观察敌军的破绽再行动,这是万全之策。”太宗文皇帝说:“你们的见解拘泥于常规,不懂得灵活变通。两军相互对峙,贵在进攻,忌讳后退,如今敌军的士气已经丧尽,况且长期缺乏粮食,士兵们饥饿困窘,人心已经离散。我之所以引诱他们向南前来,是因为敌军的士兵长期在外劳苦,谁不思念家乡?如果再次大败他们,让他们溃散奔逃回乡,谁能抵挡?按照你们的说法想要渡过黄河,恐怕会懈怠我军士兵的士气,而且敌军的粮草已经运到,他们的气势将会再次振作,难以与他们长期对峙。如今趁着他们饥饿疲惫,拦截他们的运粮通道,可以坐待他们陷入困境。如今的形势,优势已经在我们这边,不容有丝毫迟缓。”各位将领争论了两三天,只有朱能、郑亨与太宗文皇帝的意见一致。太宗文皇帝说:“想要渡过黄河的站在左边,不想渡过的站在右边。”有几个人站到右边,其余的都站到左边,只有王真中立。太宗文皇帝大怒说:“想要渡过黄河的任由你们前往。”各位将领于是不敢再说话。
○丙子日,太宗文皇帝对各位将领说:“敌军的粮食即将运到,他们担心我们侵扰,必定会分兵前往护送,留下一半的兵力坚守营垒。趁着他们兵力分散、势单力薄,我们出兵攻击他们,他们不能支撑,必定会放弃营垒逃走;如果营垒中的敌军出兵救援,我们趁着势如破竹的气势,敌军就会出现土崩瓦解的祸患。”于是派遣朱荣、刘江等人率领轻骑兵拦截敌军的运粮通道,告诫他们说:“如果敌军人数众多,你们就边战边退,扰乱他们,千万不要与他们展开激战,等到将他们引诱到近处,就立即驰马回来报告。”敌军将领何福等人率领军队想要前往就食,太宗文皇帝率领部众跟随在他们后方,白天命令流动骑兵骚扰他们砍柴采薪,夜晚派遣勇士劫掠他们的营地,敌军不能休息,饥饿疲惫日益加剧,于是分兵护送粮食,当时太宗文皇帝也已经数日没有解甲休息了。
○丁丑日,敌军转移营地到灵壁。
○己卯日,朱荣报告说,敌军运输五万石粮食前来,平安率领六万余名马步军护送,布成方阵,运粮的人在方阵中央,营地绵延二十里。太宗文皇帝分出一万名壮士拦截敌军的援兵,在树林中埋伏数万名马步军,预先告诫他们说:“敌军作战疲惫后,就立即出击。”于是太宗文皇帝率领各军前往迎击,敌军全部出动前来交战,太宗文皇帝率领骑兵夹击他们,左右驰骋射击,箭矢如雨般密集,敌军人马纷纷避让,又派遣步兵横穿敌阵,将敌军分割为两部分,敌军都丢弃粮食逃走,于是大败敌军,斩获首级万余级,乘胜追击,杀死和俘虏的敌军又有万余人,全部缴获他们的粮食、军资和器械。何福等人从营垒中出兵救援,壮士与他们交战,稍微后退,而伏兵突然出击,奋勇攻击,太宗文皇帝也回军攻击敌军的后方,敌军腹背受敌,不能支撑,大败,被俘和被斩杀的敌军不计其数,缴获马匹五千余匹,何福等人率领剩余的部众逃入营垒,堵塞堡垒的大门坚守。太宗文皇帝望见他们堵塞堡垒大门,问各位将领说:“这是要做什么?”各位将领说:“坚守营垒,等待援兵。”太宗文皇帝说:“不是这样,他们是想要谋划逃走,应当严格防备。”
○庚辰日,何福等人先前与我军对峙,深挖壕沟、高筑堡垒,想要将粮食运入其中,打持久战,到这时军队战败、粮食缺乏,人心离散,于是下令,约定第二天黎明时分,听到三声炮响就立即逃走,约定在淮河会合就食。
○辛巳日,太宗文皇帝命令各军攻打敌军的营垒,亲自率领各位将领率先登城,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攀附而上,我军三次敲响炮声,敌军误以为是自己的信号,急忙奔向营门逃走,营门堵塞,不能出去,营中混乱不堪,人马坠入壕沟中,壕沟都被填满。攻破敌军的营垒后,生擒敌军将领左副总兵都督陈晖、右副总兵都督平安、右参将都督马溥、都督徐真、都指挥孙成等三十七员,内官四员,礼部侍郎陈性善、大理寺丞彭典、明钦太监副刘伯完、指挥王贵等一百五十员,缴获马匹二万余匹,投降的敌军不计其数,全部释放遣返,欢呼声震动大地,敌军士兵说:“我们从今往后得以安宁了!”何福独自骑马逃脱。起初,攻破敌军的营垒后,太宗文皇帝多次下令不许杀一个人,杀人者必须偿命,因此将士们不敢妄杀。
○壬午日,派遣费瓛等人将陈晖等人送回北平。
○五月癸未朔日
○己卯日,军队抵达泗州,守将周景初等献城投降,太宗文皇帝问周景初说:“没有攻城就先投降,为什么?”周景初说:“这里有僧伽神,无论水旱灾害、疾病瘟疫,不用祈祷;有疑问必定占卜,询问吉凶,都能应验。殿下的军队还没有抵达时,我们斋戒洁净后叩拜神明,问投降是否吉利,神明说投降吉利,多次叩拜都是这样的答复,这是神明的命令,谁敢违背?因此投降。”
○当天,拜谒祖陵,太宗文皇帝哭泣着说:“遭受横祸,差点不能保全性命,幸好依靠祖宗的庇佑,今天能够到陵前祭拜,还祈求祖宗继续保佑,以清除奸恶之人。”于是陵下的父老乡亲都前往军门拜见,太宗文皇帝赐予他们牛酒和钞,安抚慰问后遣送他们回去。
○辛卯日,敌军将领盛庸率领数万马步军、数千艘战舰,排列在淮河的南岸,我军在北岸与之相对。太宗文皇帝命令将士们停泊船只、编织木筏,扬起旗帜、鼓噪呐喊,指挥若想要渡过黄河的样子,敌军望见后面露惧色。太宗文皇帝另外派遣丘福、朱能等人率领数百名骁勇将士,向西行进二十里,乘坐小船暗中渡过黄河,靠近敌军营地后放炮,敌军惊慌失措,丘福等人突然冲入敌阵,敌军丢弃戈甲逃走,盛庸吓得两腿发抖,不能上马,他的部下搀扶着他登上船只,于是独自乘船逃脱,我军全部缴获他们的战舰,于是渡过淮河,驻扎在南岸,当天攻克盱眙。
○癸巳日,太宗文皇帝召集各位将领商议进军方向,有人说:“先攻取凤阳,阻断敌军援兵的道路,我军直接奔赴滁州,攻取和州,收集船只渡过长江,另外派遣一支军队向西攻打庐州,出兵安庆,这样长江的险要地势就为我们所控制了。”有人说:“先攻取淮安作为根本之地,接着攻下高邮、通泰,以及真杨,得到这些地方后,就可以渡过长江,没有后顾之忧了。”太宗文皇帝说:“凤阳的城防坚固完整,防守严密,不是轻易能够攻下的,恐怕会惊动皇陵;淮安城池高大、壕沟深邃,粮食储备充足,人马还很多,如果攻打不能攻克,拖延时间过长,兵力耗尽、威势受挫,敌军援兵四面聚集,对我们不利。如今乘胜进军,直奔扬州、仪征,这两座城池的兵力薄弱,可以招降攻下;得到仪征、扬州后,淮安、凤阳的人心自然会懈怠。我们在长江上炫耀兵力,收集船只渡过长江,向东攻取镇江、收服常州,于是攻占苏松以及江浙一带,向西攻下太平、安抚池州以及安庆,那么孤立无援的城池怎么能够独自坚守?时间久了必定会有内部变故,我在这时索取奸恶之人,形势窘迫之下,谁能顽固藏匿他们?必定会有人将他们捆绑送到军门。我然后恭敬地拜谒孝陵,朝见天下,倾诉内心的苦衷,表明自己的心意,然后恢复皇考时期的旧制,将诸王从困苦中解救出来,整肃朝廷,安定国家社稷,与你们返回原来的藩国,安享晚年。”各位将领都叩头称赞妙计。己亥日,派遣吴王前往招谕扬州,此前,扬州卫指挥王礼等人听说太宗文皇帝将要抵达,商议献城投降,他们的镇守指挥崇刚、监察御史王彬将王礼等人逮捕入狱。等到吴王抵达后,王礼的弟弟王宗以及千户徐政、张胜、舍人吴麟等数十人,将王礼等人从狱中救出,于是打开城门投降。庚子日,军队抵达天长,扬州指挥王礼等人将他们的镇守指挥崇刚、监察御史王彬捆绑起来,前往军门拜见。太宗文皇帝抵达扬州后,命令王礼同吴庸等人率领马步军,前往谕告高邮、通泰等城池,并且收集船只,准备渡过长江。壬寅日,高邮等卫指挥王杰等人率领部众前往军门投降。太宗文皇帝驻扎在江北,于是朝廷的六部大臣都谋划着保全自己的计策,请求外出防守城池,都城空虚,上下震动恐惧。建文帝于是下达罪己诏,派人外出征兵。苏州知府姚善向朝廷进言说,有具备文武才略、能够挽救危局的人,反而被闲置在闲散的职位上不被任用,如今形势危急,必须迅速召他前来。询问他的姓名,姚善不回答,再三询问后,回答说:“如今的人才,难道有超过黄太卿的吗?”将要召用他,却被方孝孺阻止,不久再次召他,很久没有到来,方孝孺说:“宋齐丘终究不来吗?”方孝孺说事情紧急,应当用计谋稍微延缓敌军的进攻,建文帝说:“什么计谋?”方孝孺说:“为什么不派人答应割地讲和,拖延数日,东南一带招募的壮丁将会集结完毕,长江天堑的险要地势,北军不擅长水战,与他们在长江上决战,胜败还不可知。”建文帝认为他的计策很好,于是派遣庆城郡主渡过长江,前往军门说明此事,郡主是太宗文皇帝的堂姐。太宗文皇帝见到郡主后,痛哭着说:“我父亲的陵墓泥土还没有干,我的兄弟就接连遭到残害,人的忍心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而且一旦听信奸佞之臣的话,就如同胶漆般难以解开,至亲的话,即使倾吐肺腑之言,也如同用水洗石头般没有效果,如今我前来,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说完又哭,郡主也泪流满面,悲痛不止。太宗文皇帝问周王、齐王的情况,郡主说周王虽然被召回京师,但没有恢复爵位,齐王仍然被拘禁。太宗文皇帝更加叹息不已,郡主慢慢陈述割地讲和的提议,太宗文皇帝说:“我所接受的是皇考分封的藩王爵位,尚且不能保全,割地又有什么用?而且我前来是想要得到奸臣罢了,目的在于整肃朝廷、安定国家社稷,不在于土地,我的封地自有皇考所规定的范围,富贵已经足够了,不希望有多余的土地。只要捕获奸臣后,拜谒孝陵、朝见天子,请求恢复旧有的典章制度,免除诸王的罪名,就返回北平,永远恪守藩王的职责,我没有其他的期望。”又说:“这是奸臣想要暂且延缓我军的进攻,以等待远方的援兵罢了,我怎么会被他们欺骗呢?”郡主沉默不语,于是辞别返回,太宗文皇帝送她到军门外,说:“替我向天子谢罪,我与天子是至亲,相互友爱,没有其他的意图,希望天子不要最终被奸臣所迷惑。替我转告各位弟弟妹妹,我差点不能保全性命,依靠宗庙的神灵庇佑,相见的日子不远了。”郡主返回后,详细禀报了情况,建文帝将这些告诉方孝孺,方孝孺大惊失色,建文帝又问如今该怎么办,方孝孺慢慢说:“长江可以抵挡十万大军,江北的船只已经派人全部烧毁了,北军难道能飞渡过江吗?况且天气炎热潮湿,容易感染疾病,不出十天,他们自然会撤退,如果仓促渡过长江,只是送死罢了。”
大明太宗文皇帝实录卷之九下
○四年六月癸丑朔日,吴庸等人在泰州收集高邮、通泰等各郡县的船只。甲寅日,太宗文皇帝祭祀大江之神,祝告说:“我被奸恶之人所逼迫,不得已起兵抵御祸患,发誓想要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以安定国家社稷,如果我有辜负神明的地方,就不能渡过这条江,神明洞察一切,希望能显灵应验我的话。”
○乙卯日,向众人发誓说:“我和你们前来,不得已为了拯救祸患,上为了国家,下为了百姓,依靠天地、宗庙的庇佑,才得以到达这里。行百里者半九十,你们要努力。我既然已经到达这里,奸臣应当已经魂飞魄散,但困兽犹斗,不可不防备。只是京师是国家社稷、宫殿宫阙所在之地,你们应当明确纪律,整肃队伍,遵守法律、遵循道理,千万不要放纵肆意妄为,只有手持兵器前来抵抗的人,格杀勿论,除此之外,一丝一毫都不得侵犯。因为如今的士兵百姓都是皇考的子民,不是奸臣的私人部众,只是被奸臣驱使逼迫罢了。皇考的子民顺应天命,关键在于安抚,渡过长江进入京师后,秋毫无犯,违背我命令的人,以军法处置。”此前,敌军将领盛庸驻扎在高资港,沿着长江上下二百余里,全部排列海船,严密防备,到这时,太宗文皇帝率领军队渡过长江,船只首尾相连,旗帜遮蔽天空,戈矛闪耀日光,金鼓震动大地,微风飘扬,长江水面平静无波,如同行走在平地上。沿着长江防守的士兵远远望见后,都惊愕不已,不敢行动,等到我军逐渐靠近岸边,盛庸整顿阵形等待,太宗文皇帝指挥前锋鼓噪着率先登岸,接着派遣数名精锐骑兵直冲盛庸的军队,敌众震惊溃散,丢弃戈甲逃走,追击数十里,斩获首级百余级,盛庸独自骑马逃脱,其余的将士都脱下铠甲、放下头盔前来投降。
○戊午日,各位将领请求直接逼近京城,太宗文皇帝说:“镇江是咽喉要地,如果城池防守不能攻下,往来不便,就如同人患有皮肤病,虽然不能伤害生命,但终究是隐患,先攻取镇江,那么他们的形势就危急了。”众人都表示同意,太宗文皇帝命令前来投降的海船都悬挂黄旗,在长江中往来,镇江城上的守军望见后,惊恐地说:“海船都已经投降了,我们还有什么能力抵抗?”于是他们的指挥童俊等人率领部众前来投降。庚申日,军队驻扎在龙潭,太宗文皇帝遥望钟山,悲痛地流下眼泪,各位将领说:“如今祸患即将平定,为什么悲伤?”太宗文皇帝说:“我从前渡过长江就进入京师,拜见我的亲人,却被奸恶之人所祸害,数年没有渡过这条江,如今到达这里,我的亲人在哪里?遥望钟山,缅怀皇陵,因此悲伤。”说完更加哭泣不止,各位将领都流下眼泪。
○辛酉日,建文帝听说沿着长江的海船士兵都已经投降,又听说镇江投降,忧郁不已,在殿庭之间徘徊。方孝孺称病不起,派人强行将他扶起,询问计策,方孝孺说:“如今城中还有二十万精锐士兵,城池高大、壕沟深邃,粮食充足,将城外的民房全部拆除,驱赶百姓进入城中,完全可以坚守,将城外的木材全部运入城中,他们没有可以凭借的物资,即使前来也不能长期驻扎。”建文帝听从了他的计策,于是征调军民、商贾、工匠,日夜拆屋运木,盛夏时节,百姓饥饿口渴、劳苦不堪,死者相互枕藉,怨声载道。城外的木材堆积过多,士兵百姓搬运疲惫,私下放火焚烧,大火连日不息,西南方向的城墙崩塌,征调士兵百姓修筑还没有完成,东北方向的城墙又接连崩塌,士兵百姓无论老少,昼夜不得休息,都有盼望安定的愿望。于是方孝孺进言说,此前派遣郡主未能办成事情,如今让诸王分别防守城门,派遣曹国公、茹尚书、王都督前往龙潭,仍然以割地讲和为借口,用来侦察敌军的虚实,等待援兵抵达后,就挑选数万精锐士兵,内外夹击,决一死战,有可能成功;万一失利,天子驾车前往蜀地,收集士兵马匹,作为后续的图谋。建文帝认为他的计策正确,于是派遣李景隆、茹瑺、王佐前来拜见,李景隆等人见到太宗文皇帝后,俯伏在地,惶恐不安,汗流浃背,不敢抬头仰视,太宗文皇帝说:“辛苦各位来到这里,心意十分深厚。”李景隆等人再三叩头,不能说出一句话,太宗文皇帝说:“各位有想要说的话,只管说出来。”过了很久,他们才以割地讲和为请求,太宗文皇帝笑着说:“各位如今是来做说客的吗?起初我没有任何过失,就被加上重大罪名,削夺爵位,贬为庶人,用军队包围逼迫,说什么大义灭亲,我如今救死都来不及,哪里用得上土地?而且如今割地有什么名义?皇考统一天下,成为天子,诸子已经分割土地分封,各有固定的疆界,割地的说法是谁主张的?这又是出自奸臣的计策。我如今前来,只是想要得到奸臣罢了,各位回去后上奏天子,只要奸臣到了这里,我就立即解除铠甲、摘下头盔,到宫阙下请罪,退下后拜谒孝陵,返回北平担任藩王,永远恪守臣子的职责,天地神明在上,我的这番心意光明磊落,不敢违背。”
○壬戌日,李景隆等人返回,向建文帝禀报了太宗文皇帝的话,并且说他必定想要得到奸臣,建文帝命令李景隆等人再次前往,说奸臣都已经逃窜到外地,不在京师,等到捕获后就送来献上,以此来延缓我军的进攻。李景隆等人迟疑不肯前往,于是命令在京的诸王与他们一同前往。
○癸亥日,诸王前来拜见,太宗文皇帝面对他们,悲痛地流下眼泪,相互慰问劳苦之外,诸王将朝廷命令的话传达给太宗文皇帝,太宗文皇帝说:“各位弟弟试着说说,这番话恰当吗?真实吗?果然是出于君主的心意吗?还是奸臣的计谋?”诸王都说:“大兄已经洞察一切了,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前来,难道是心甘情愿的吗?”太宗文皇帝说:“我这次前来,只是想要得到奸臣罢了,其他的都不管。”于是设宴款待,遣送诸王回去。建文帝知道事情紧急,于是责骂各位奸臣说:“事情是你们挑起的,如今却都抛弃我逃走了吗?”长叹不已。
○甲子日,太宗文皇帝下令约束将士,进入京城的那天,不许擅自进入百姓家中,侵犯百姓一丝一毫,即使功劳再高,违反者也必定斩首。方孝孺建议坚守不出,派人暗中携带蜡丸,四处催促援兵,都被流动骑兵捕获。
○乙丑日,太宗文皇帝抵达金川门,当时诸王分别防守京城的城门,谷王朱橞防守金川门,朱橞登上城墙望见太宗文皇帝,于是按兵入城,城中的军民都手持香花,在道路两旁迎接拜见,将士们进入城中后,秩序井然,秋毫无犯,市场照常营业,百姓都安居乐业。太宗文皇帝担心朝廷事情紧急,会加害周王、齐王二人,派遣一千余名骑兵疾驰前往护卫,周王起初不知道是太宗文皇帝所派遣的,仓促之间感到惶恐害怕,得知后才大喜说:“我不会死了!”前来拜见,太宗文皇帝出城迎接他,周王见到太宗文皇帝后,一边叩拜一边哭泣,太宗文皇帝也哭泣,感动了身边的人,周王说:“奸恶之人屠杀我们兄弟,依靠大兄拯救我,今天相见,真是死而复生啊!”说完又哭,哭个不停,太宗文皇帝安慰制止他,与周王并排骑马来到金川门下,下马后握手登上城楼,太宗文皇帝说:“身遭危难祸患,没有容身之地,数年来亲身经历战火,濒临万死,今天重新见到骨肉至亲,都是依靠天地、皇考、皇妣的庇佑,才能到达这里。”周王说:“上天生下大兄,平定祸乱,保全国家社稷和骨肉至亲,否则我们都会落入奸臣手中。”当时诸王以及文武群臣、父老乡亲等人都前来朝见,建文帝想要出去迎接,身边的人都散去了,只有几名内侍,于是叹息说:“我有什么脸面相见呢?”于是关闭宫殿自焚。太宗文皇帝望见宫中升起烟雾,急忙派遣中使前往救援,到达时已经来不及了,中使从火中取出他的尸体,返回禀报,太宗文皇帝哭泣着说:“果然如此愚蠢吗?我前来是为了辅佐你做善事,你竟然不能明白,而仓促到了这个地步?”当时有人将方孝孺捆绑前来献上,太宗文皇帝指着宫中的烟雾对孝孺说:“这都是你们这些人所造成的,你的罪责难逃!”方孝孺叩头祈求饶命,太宗文皇帝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不要让他立即死去。”于是将他收押。太宗文皇帝安抚遣送周王返回府邸,分别命令各位将领防守京城以及皇城,于是驻扎在龙江,发布讣告,命令有关部门按照礼仪办理丧葬事宜,派遣官员前往致祭,向天下发布告示,下令安抚京师的臣民。当天,有一名士兵在集市上拿走百姓的鞋子,立即下令将他斩首。此前,京师有蝗虫遮蔽天空,持续了十余天没有停止,到这时突然消失,而朝廷内外招募的壮丁,听说太宗文皇帝进入京师后,都解散了,远近聚集在山林中作乱的人,听说后也都放下兵器说:“真主出现了,不要自取灭亡。”
○丙寅日,诸王以及文武群臣请求太宗文皇帝正式即位,太宗文皇帝说:“我起初被危难所逼迫,不得已起兵拯救祸患,发誓铲除奸臣,以安定国家社稷,成就周公那样的功勋,没有想到年轻的君主被奸臣所蒙蔽,始终不能明白我的心意,自绝于天。如今继承宏大的基业,应当选择有才能德行的人,我资质浅薄,怎么能够胜任?”诸王以及文武群臣都叩头坚决请求说:“上天降生圣人,是为了国家社稷和百姓,如今天下是太祖的天下,百姓是太祖的百姓,天下一天不能没有君主,百姓一天不能没有主人,况且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国家社稷的福气。殿下是太祖的嫡子,德行超越众人,功勋施加于国家社稷,应当登上天子之位,让太祖万世的宏大基业永远有所托付,天下的百姓永远有所依靠,不应当坚决推辞,以辜负上天和百姓的心意。”太宗文皇帝不允许。
○丁卯日,各位将领上表劝进说:“臣听说,铲除奸恶、去除邪恶,是彰显神圣谋略的行为;攀附辅佐君主,是有幸遭遇风云际会的机遇。功劳光耀前世,德行振兴中兴之业,殿下文武英明,宽厚仁孝,是太祖的嫡子,实为国家的年长君主,天生非凡的资质,是百姓所仰望的太平君主。从前因为奸恶之人肆意施加毒害,制造祸患,灾祸已经蔓延到宗藩,图谋想要倾覆国家社稷,调集天下的军队来包围逼迫,让国内的百姓不能保全性命。殿下于是震怒,奋起一隅的军队,迅速平定九州的百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实在是因为天命有所归属。近处的人喜悦,远方的人前来归附,可见人心所向。如今内部的祸患已经平定,正是天下百姓欢欣拥戴的时候,应当登上天子的尊位,以安慰臣民的期望。臣等有幸随从殿下出征,依靠殿下的威灵,向来没有远大的谋略,只是贡献了微小的力量,虽然不敢期望像云台那样的图像表彰,但实在想要在史书上留下名声,谨奉表奏闻。”太宗文皇帝阅览后,厉声说:“我和你们起初起兵,共同图谋免除祸患,何曾有追求富贵的心思?”没有听从。戊辰日,诸王上表劝进说:“上天眷顾圣明之人,开创宏大的国运,应当正式登上天子之位,永远维系天下。恭惟大兄殿下,有龙凤般的姿态,有天日般的仪表,吉祥的征兆在图书中应验,有尧舜那样的德行,有汤武那样的仁心,功勋业绩已经彰显于国家社稷。近来因为奸邪之人制造祸患,毒害宗亲,擅自发动战争,几乎危害国家社稷,殿下于是遵循祖训,奉行上天的惩罚,以一次愤怒安定了百姓,具备文王那样合乎理义的勇气,不到四年就巩固了帝王之业,有着与世祖中兴相同的功劳。武功方面,通过讨伐平定,保全了皇考的天下;文治方面,通过规划治理,阐明了洪武时期的典章制度,实在是天命所归,哪里是人力能够勉强的?希望殿下顺应众人的心意,或许能够永远开创宏大的基业。我们情谊重于天伦,感情深于手足,承蒙殿下拯救危难,得以保全性命,恭敬地迎接殿下的车驾,早日正式登上天子之位,让皇考的天下永远有所托付,四海的百姓永远有所归宿,希望殿下体察我们的微薄诚意,不要频繁推辞谦让。”太宗文皇帝不允许。当天,文武群臣再次上表劝进,太宗文皇帝说:“从前元朝国运衰败,四海动荡不安,强弱相互攻伐,百姓没有君主,天命我皇考平定天下,以安定百姓,历经艰难困苦,创建宏大的基业,分封子孙,维持万世。没有想到抛弃臣民不久,奸邪的大臣就肆意施展邪恶的阴谋,屠杀诸王,将要危害国家社稷。我当时生病,意志消沉,体力疲惫,只想高枕无忧,安度余生,突然起兵被包围,令人震惊恐惧,不知所措。封国中的群臣都说,太祖皇帝创业艰难,陵墓的泥土还没有干,而诸王就接连遭到祸害,我们有什么罪过,难道能够束手就擒,接受杀戮?我正在彷徨观望,寻求生存之路,而天下的军队日益聚集,形势危急,如同站在千仞的悬崖边被推下去。因此不得已,历经无数艰苦战斗,从万死之中求得一生,志向在于清除奸恶之人,以辅佐年轻的君主,我的本心就是这样。年轻的君主不能明白,自绝于天。如今诸王群臣共同劝说我即位,天子之位极为艰难,近来像建文帝那样不能胜任,差点颠覆宏大的基业,我怎么是故意谦让?只是想到皇考创业极为艰难,实在想要推选出诸王中有才能德行、可以供奉宗庙的人,立他为主宰,得到合适的人才,是天下的福气,我即使面朝北称臣,也没有什么担忧的。”群臣叩头坚决请求说:“殿下的德行是圣人之德,地位是嫡长子之位,应当继承宏大的基业,以安定天下,虽然谦让的德行值得称赞,但又能让给谁呢?而且天命已经归属,谁能够推辞?殿下应当早日正式登上天子之位,让百姓都有所依靠,不应当顺应匹夫的谦让,以辜负天下的期望。”太宗文皇帝坚决推辞,不允许。
○己巳日,太宗文皇帝拜谒孝陵,叹息感伤,思念不已,悲痛得不能自已,礼仪完毕后,拉住缰绳返回营地。诸王以及文武群臣准备好天子的车驾,捧着宝玺,在道路上迎接太宗文皇帝,拦住他的马匹,不能前行,太宗文皇帝坚决拒绝,诸王以及文武群臣簇拥着太宗文皇帝登上天子的辇车,军民父老数万人在道路两旁下拜欢呼,接连呼喊万岁,太宗文皇帝不得已登上辇车,说:“诸王群臣认为我供奉宗庙,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宗庙的事情重大,我不足以胜任,如今被众人的心意所托付,我推辞不得,勉强顺应众人的意愿,但应当同心协力辅佐我的不足之处。”于是前往奉天殿,正式登上皇帝之位,诸王以及文武群臣上表祝贺,当天,京师的百姓欢声动地。起初,建文年间,有一名道士在道路上唱歌:“日暮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上帝畿,已而忽不见。”人们都不能理解,到这时才应验了他的话。
○恢复周王朱橚、齐王朱榑的爵位。
○夜晚,月亮侵犯垒壁阵东第五星,星体如同鸡蛋大小,呈赤色,从羽林军东南方向运行,到浊宿。
○洪武三十五年夏六月庚午日,命令五府六部,所有在建文年间所更改的洪武时期的政令法规,全部恢复旧制,于是仍然以洪武纪年,今年称为洪武三十五年,恢复各殿门的旧名。因为建文年间将谨身殿改为正心殿,午门改为端门,端门改为应门,承天门改为皋门,正前门改为辂门,到这时首先下令废除这些更改,全部恢复原来的名称。
○升任金吾左卫指挥佥事马兴、千户王成,都为府军左卫指挥同知,张得为本卫指挥佥事。
○恢复中军都督李谅、旗手卫指挥李忠的官职,因为李谅等人都是在建文年间被罢黜的,所以恢复他们的官职。
○辛未日,制作“皇帝亲亲之宝”玺印,将燕山中护卫升格为羽林前卫,燕山左护卫升格为金吾左卫,燕山右护卫升格为金吾右卫,都作为亲军指挥使司。论定筹备船只帮助军队渡河的功劳,将高邮卫千户胡深等二百四十二人、扬州卫指挥同知陈昭等一百二十五人,各晋升一级,赐予不同数量的钞。
○命令刑部员外郎宋礼代理礼部事务,改任广西按察司佥事汪泰为鸿胪寺右少卿,恢复洪武年间尚宝司丞徐胜的官职,徐胜在建文年间被调任太仆寺丞,所以恢复他的原职。
○追封已故右军都督府左都督徐增寿为武阳侯,赐予谥号“忠愍”,命令有关部门办理丧葬事宜。徐增寿是中山武宁王的第三子,母亲是谢氏,生来眉宇清秀明朗,年轻时曾经侍奉父亲入宫拜见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对他的机警感到惊奇,赐予他名字“增寿”。长大后勇敢,擅长骑马射箭,被选为勋卫,带刀侍从,谨慎诚实,很少有过失,升任右军都督府左都督,曾经奉命跟随太宗文皇帝征讨胡寇乃儿不花,立下功劳。虽然生长在富贵显赫的家庭,但他居住的房间里,左右都是图书,办公之余,邀请贤士在其中讲论古今成败得失的道理,不知疲倦。太宗文皇帝起兵时,徐增寿最为勤勉忠诚,有人向朝廷告发了他,于是将他囚禁起来。太宗文皇帝进入金川门后,建文帝将要自焚,命令将他拉到君顺门的廊下杀死。太宗文皇帝即位后,深深哀悼他,首先下达褒奖封赠的命令,永乐二年五月,追赠他为钦承父业推诚守正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爵为定国公。
○夜晚,水星侵犯积薪星。
○壬申日,按照礼仪安葬建文帝,派遣官员前往致祭,停止上朝三天。
○癸酉日,升任指挥使丘福、朱能、郑亨、徐忠、张武、陈圭、孟善、李彬、王忠、火真、陈贤、李远、郭亮、房宽、徐理、唐云、陈旭、刘才,都为都督佥事;王聪、徐祥、赵彝,都为都指挥使;张辅、陈志、李浚、张兴、王友,都为都指挥同知;孙岩、房胜,为都指挥佥事。追赠指挥使张玉、谭渊,都为都指挥同知。
○甲戌日,太宗文皇帝谕告群臣说:“我皇考开创宏大的基业,留下法规制度,流传万年,为子孙后代考虑,思虑极为周密。近来建文君信任奸邪之人,全部更改旧制,让天下的臣民没有可以遵循的法律。我承蒙天地、父母的庇佑,继承天子之位,凡是皇考的法规制度被更改的,全部恢复旧制,你们群臣还应当竭尽全力,辅佐我治理国家。每个人的才能见识不同,在这方面擅长,在那方面可能不足,如果事情有过失错误,就明确地指出来,我不会责怪你们;如果隐瞒不说,时间久了被发现,就与欺骗蒙蔽相同,法律难以宽容。谨慎对待事情的终结,必须首先谨慎对待事情的开始,约束自己在于保持真诚,始终没有过失,灾祸怎么会到来?开始如果不谨慎,怎么能够有好的结局?我想到君臣一体,所以披露真心,反复告诫,你们要恭敬地接受我的心意。”
○升任都督佥事顾成为都督同知,都指挥同知张信为都督佥事,指挥使费瓛、朱崇,指挥同知刘江,都为都指挥佥事。追赠都督佥事陈亨为都督同知,指挥使王真为都指挥使,任命陈亨的儿子陈懋为右都督。
○敕令奉天征讨的各位将士说:“你们跟随我征讨,身披铠甲、手持锐利武器,历经万死一生,极为辛劳。如今我已经即位为皇帝,你们将士的功劳,我何曾有一刻忘记?还没有施行爵位赏赐,是因为不敢在祭祀天地、宗庙之前进行,你们各自详细上报所建立的功劳实绩,不要妄自增加,以免招致过失悔恨。”命令礼部制定征讨以及守城的功劳等级:凡是在与敌军交战时,冲入敌阵、拔取敌军旗帜、斩杀敌军将领的;或者遏制敌军阵形,敌军部众跟随我军而攻克敌军的;或者深入敌境的;或者深入敌境获得敌军的情报,众军乘机攻破敌军的;或者在激战之际,胜败未分,能够出奇制胜的;或者以少击众的;或者其他队伍被敌军牵制,能够率领部众救援并攻克敌军的,都为奇功,晋升二级。严格整顿队伍,率先攻破敌军的,没有过失的;或者外出侦察,击退敌军,获得敌军情报的;或者跟随军队殿后的,都为头功,晋升一级。中途生病休养,不软弱懈怠,不能加入队伍,跟随军队从事杂役的,都为次功,不晋升。
○乙亥日,各地守城的官员以及有关部门的官员,陆续前来朝见。
○丁丑日,将奸臣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押送到宫阙之下,太宗文皇帝列举他们的罪状,他们都认罪伏法,于是在集市上斩首。太宗文皇帝得到群臣在建文年间所上的谋划计策,全部下令烧毁,有人请求太宗文皇帝观看,太宗文皇帝说:“他们当时接受官职、领取俸禄,也应当说这些话,何必观看?”又有人说建文君所任用的人应当被排斥,太宗文皇帝说:“如今的人才,都是皇考数十年培养造就的,难道是建文君二三年间就能成就的?”又有人说:“虽然仍然任用他们的官职,但不应当将他们安置在重要的职位上。”太宗文皇帝说:“实现国家的安定必须依靠贤才,上天生下人才是为了世间所用,根据他们的才能加以任用,共同治理天下,何必产生怀疑?”
○新建奉先殿,因为旧殿被建文君烧毁,到这时在奉天殿的西边改建。制作皇帝奉天之宝、制诰之宝、敕命之宝玺印。
○升任江夏军民指挥使司指挥佥事张皋为湖广都指挥佥事。夜晚,有两颗星体如同鸡蛋大小,其中一颗呈青赤色,有光芒,从大仓星西南方向运行,进入土司空星。
○戊寅日,派遣安王朱楹祭告懿文太子,将他的牌位迁移到陵园。因为建文初年,追尊懿文太子的谥号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将他的牌位升入太庙祭祀,到这时,礼官进言说,考察古代的典章制度,这样做不符合礼仪,于是命令将他的牌位安放在陵园,仍然使用原来的谥号“懿文皇太子”,每年按时节祭祀,如同往常的礼仪。升任直隶常州府无锡县知县韩约为知州,县丞赵次进为知县,主簿杨舟为县丞,典史苏泽为主簿,各赐予十锭钞,返回无锡县任职,表彰他擒获强贼谢景新的功劳。
○己卯日,因为七月初一要大规模祭祀天地,预先告知太祖高皇帝配享神灵,告知完毕后,谕告礼官说:“祭祀上天、敬重父亲,是国家的第一件大事,必须以恭敬为本,固然应当从我开始,但陪同祭祀以及负责祭祀事务的大臣,都应当和我一样恭敬,或许才能达到感应神明的效果。你们负责祭祀事务,尤其应当日夜保持清正,为众人做出表率。”夜晚,有一颗星体如同鸡蛋大小,呈赤色,有尾光,照亮大地,从帛度星西南方向运行,进入天市垣,有一颗小星体跟随。
○庚辰日,任命罗义为户科给事中,罗义原本是清远卫的戍卒,在建文年间前往宫阙上书,请求停止战争、讲和,违背了建文君的旨意,被关押在狱中。辛巳日,升任陆凉卫指挥使孙霖为云南都指挥使,九江卫指挥佥事孙荣、金吾右卫指挥佥事高举,为都指挥同知,孙荣前往山东任职,高举掌管飞熊卫事务;金吾左卫指挥同知鲁、金吾右卫指挥佥事孙成、百户孙让、府军卫千户祁胜、羽林前卫指挥同知王真,各自担任本卫的指挥使;羽林前卫千户刘忠、苗旺、马彦中,金吾右卫指挥佥事戚成、杨能,都为指挥同知,刘忠、苗旺、戚成各自担任本卫的职务,马彦中前往府军卫,杨能前往锦衣卫;金吾前卫千户刘伍、金吾左卫百户李端、金吾右卫千户阿鲁帖木儿、羽林前卫千户张兴、济州卫千户苟信,都为指挥佥事,刘伍、李端、阿鲁帖木儿、张兴各自担任本卫的职务,苟信前往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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