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实录康熙朝实录卷二百三十四(白话文)

大清圣祖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中和功德大成仁皇帝实录卷之二百三十四

康熙四十七年,农历戊子年。九月甲戌日,初一,皇上驻跸在鹫和洛。

○乙亥日,皇上谕令随从的诸位大臣等人:“自从十八阿哥患病以来,朕希望他能痊愈,日夜为他治疗护理。如今他病症又生变故,料想已经无力回天。朕的身体,关系极为重大,对上则怕让年事已高的皇太后忧心,对下则天下的臣民,都依赖朕一人。一个小小的稚子,有什么关系?朕只能割舍情爱,即刻启程上路,前行二十里左右驻跸。特此晓谕。”当日,皇上驻跸在布尔哈苏台。

○按照惯例,给已故四川陕西总督兼管西安将军事博霁赐予祭葬礼仪。

○丁丑日,皇上召集诸王、大臣、侍卫、文武官员等,全部齐集行宫门前,下令皇太子允礽跪下。皇上流着眼泪谕令:

“朕承接太祖、太宗、世祖传下的宏大基业,至今已有四十八年。朕兢兢业业,体恤臣工,惠养百姓,只以安定治理天下为要务。如今看允礽的所作所为,不遵祖宗的德业,不听从朕的训诫,只知肆意作恶、虐待众人,残暴乖戾、荒淫无道,很多事难以说出口。朕已经包容了二十年。

可他的恶行愈发嚣张,侮辱朝中诸王、贝勒、大臣、官员,独揽威权,纠集党羽,窥探朕的起居举动,无一事不暗中探听。朕想,国家只有一位君主,允礽怎能将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任意凌虐,肆意鞭打?比如平郡王讷尔素、贝勒海善、公普奇,都被他殴打。大臣官员,乃至兵丁,很少有不被他残害的。

朕深知这些情况,因为只要有大臣说起他的所作所为,他就仇视那个人,横加鞭打,所以朕从未就他的行事,向诸位大臣询问过一句。朕巡幸陕西、江南、浙江等地,无论是住屋舍,还是乘舟船,从未乱走一步,从未做过一件扰民的事。可允礽同他的属下人等,肆意乖张妄为,无恶不作,让朕都羞于启齿。他还派遣使者,拦截外藩入朝进贡的人,将进贡给朕的马匹,任意夺取,以至于蒙古各部都心中不服。

种种恶劣的行径,数不胜数。朕还希望他能悔过自新,所以一直隐忍包容,直到今日。朕知道允礽生性奢侈,任命他乳母的父亲凌普为内务府总管,让他取用方便。谁料凌普更加贪婪,导致内务府包衣下人,无不怨恨。

朕从允礽幼时起,就谆谆教训他,凡是所用的东西,都是百姓的民脂民膏,应当厉行节俭。可他不听朕的话,穷奢极欲,逞凶作恶,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甚至有将朕的诸子赶尽杀绝的势头。十八阿哥患病,众人都因为朕年事已高,无不为朕忧虑,他作为亲哥哥,毫无友爱之意。朕因此责备他,他反而愤然发怒。

更让人觉得怪异的是,他每夜都逼近朕的布城,扒开裂缝向内窥视。从前索额图帮助他暗中谋划大事,朕全部知晓内情,将索额图处死。如今允礽想要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让朕不知道今日会不会被毒杀,明日会不会遇害,日夜戒慎恐惧,不得安宁。像这样的人,怎能把祖宗的宏大基业托付给他?

况且允礽出生就克死了母亲,这种人,自古以来就称为不孝。朕即位以来,诸事节俭,身上用的是破旧的褥子,脚上穿的是布做的袜子。允礽所用的一切,远远超过朕,他还觉得不满足,肆意侵吞国家库银,干预政事,必定要败坏我的国家,残害我的万民才肯罢休。如果让这样不孝不仁的人做君主,怎么对得起祖宗的基业?”

谕旨宣读完,皇上再次痛哭,昏倒在地,诸位大臣将他扶起。

皇上又谕令:“太祖、太宗、世祖缔造江山、辛勤劳苦,与朕治理太平的天下,绝不能托付给这个人。等回到京城,朕将昭告天地、宗庙,将允礽废黜。朕此前命令直郡王允禔,好好护卫朕的安全,并没有想要立允禔为皇太子的意思。允禔秉性急躁愚顽,怎能立为皇太子?

至于允礽的党羽,凡是因为畏惧他的威势而依附的,全部从宽不予追究;将索额图的儿子格尔芬、阿尔吉善,以及二格、苏尔特、哈什太、萨尔邦阿,全部立即正法;杜默臣、阿进泰、苏赫陈、倪雅汉,着令充军发配盛京。

这件事关系到天下万民,极为紧要。趁着朕身体康健,定下这件大事。着令立即将允礽拘押起来。你们诸王、大臣、官员、兵民等人,认为允礽所做的事,是虚是实,都可以各自秉公陈奏。”

众人都叩首流泪,回奏说:“皇上的所见,至圣至明。谕旨中所说的皇太子的各项事情,每一件都属实。臣等实在没有不同的意见可以陈奏。”

○皇子允祄薨逝。

○戊寅日,皇上驻跸在苏赛包地方。

○己卯日,皇上派遣官员祭祀历代帝王。

○皇上派遣官员祭祀城隍之神。皇上驻跸在张三营。

○皇上谕令领侍卫内大臣等人:“镶白旗护军统领伐喀,他的为人,朕十分怀疑,不能让他担任领兵的职务,着令革去职务。”

○庚辰日,皇上驻跸在博洛和屯。

○皇上命令御前侍卫吴什等人,向诸位大臣、侍卫,以及官兵人等传谕:

“允礽做皇太子的时候,有他的命令,你们怎敢不遵行。但其中难道没有奔走逢迎的人?如今见皇太子被废黜,恐怕被朕访知,或是被旁人首告,一定会被诛杀,因此日夜危惧,不得安宁。

朕因为允礽凶残暴戾,迫不得已,才将他废黜,绝不会辗转搜求,牵连更多的人。如果把从前为他奔走的人,全部都追究惩处,那朕宫中的宦官侍从,就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了。如今这件事里牵连的人,该正法的已经正法,该充军发配的已经充军发配,事情已经全部了结,其余的人不再追究。此后即便有人出面首告,朕也不予过问,你们不要再疑虑恐惧。

至于三贝勒允祉,平日里和允礽十分亲近和睦。之所以召允祉前来,是因为有事情要质问他,并不是想要拘押他。他虽然和允礽交好,却从未怂恿他作恶,而且还多次劝谏阻止允礽,只是允礽不听。这些情节,朕全都知晓。

至于杜默臣等四人,朕心中怀疑他们,所以才充军发配盛京,可他们并没有大的恶行,如果真有大恶,早就已经在诛杀之列了。朕近来因为怅恨不宁,心中烦闷,所以没有顾得上宣谕旨意,安抚众人危惧不安的心情,现在可以遍谕本营以及后营的所有人等。”

○皇上命令贝勒允禩署理内务府总管事务。

○辛巳日,皇上驻跸在喇门噶山。

○壬午日,皇上谕令领侍卫内大臣、满洲大学士、前锋统领、护军统领、副都统、护军参领、侍卫、满洲侍郎、学士、起居注官等人:

“朕遍览史书,时刻深自警戒,从不让外间妇女出入宫廷,也从不让容貌俊秀的少年随侍左右,守身至洁,毫无半点污点。如今关保、伍什都在这里,他们自幼随侍朕身边,全都知道朕的所作所为。如今皇太子做出这样的事,朕实在不胜愤懑,到今天已经六天,没能安睡。”

皇上痛哭不止,诸位大臣都呜咽流泪,回奏说:“天下臣民所仰赖的,只有我皇上。恳请皇上以祖宗的宏大基业为重,暂且放下痛愤,颐养圣体。”

皇上说:“朕继承大统,数十年来,开拓了自古以来从未纳入版图的疆域,收服了自古以来从未归附的喀尔喀、厄鲁特等部。如今虽然年纪渐长,也依然可以纵横天下,这不是朕自夸自赞。你们诸位大臣、官员、军民人等,都出自至诚之心爱戴朕,朕对大小臣工,也无不抚恤优待,从未随意鞭打侮辱过一个人。今年朝中的大臣,病故的很多,朕都为他们伤心落泪,你们诸位大臣未必知道。你们既然恳请朕应当颐养圣体,朕怎会不加以留意颐养呢?”

又谕令说:“今年会发生变故,朕早已预知。朕心中时常感觉会有一件事要发生,还曾对允礽说起过。今年朱三、一念和尚的事情发生后,允礽上奏说:‘皇父的话应验了。’朕对他说:‘恐怕还不止于此。’那时候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件事。”

又谕令说:“朕阅览实录,太宗皇帝统率大军抵达北京,击败明朝的军队,凯旋的时候,诸位大臣坚决恳请说:‘臣等跟随陛下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建立功业,如今为何兵临城下却不攻取。’太宗皇帝说:‘如今攻取这座城十分容易,要看天意如何。’后来北京被流贼占据,我诸王辅佐世祖皇帝,直取北京,统一天下,传到朕这里,历经两代六十五年。如今天下太平,四海百姓,都享受太平之福,这也是朕恪守祖宗基业,日夜辛勤劳苦才换来的。

朕曾因为天下大旱,在宫中斋戒三天三夜,焚香恳切向上天祈祷。到了在圜丘祭祀的那天,立刻就得到上天的感应,降下滂沱大雨。这才知道,独处时的诚心,全在上天的明察之中。后来又遇到旱灾,左右的大臣上奏,请朕仍像之前一样祈祷降雨。朕说:‘如今天下丰裕,朕心中的诚心,恐怕比不上从前,上天都已经看在眼里,不宜轻易祈祷。’这是朕不敢有丝毫虚伪的心意,所以把这份心思告诉诸位大臣。从今以后,朕更要和你们一起用心治理国家。”

○当日,皇上驻跸在喀喇和屯。

○癸未日,皇上驻跸在鞍子岭。

○甲申日,皇上驻跸在两间房。

○皇上谕令内大臣、大学士、翰林官员等人:“近来观察允礽的行事,和常人有很大的不同。白天大多沉睡,半夜才吃饭,喝数十巨觥的酒也不会醉。每次面对神明祭祀,就惊惧得不能完成礼仪;遇到阴雨雷电天气,就畏缩沮丧,不知所措。起居没有常态,语言颠三倒四,竟然像是得了疯癫之症,好像有鬼物附身一样。”

○乙酉日,皇上驻跸在遥亭。

○升任福建福州城守副将胡泮为浙江温州总兵官;川陕督标副将路振声为陕西肃州总兵官。

○对山西拒奸殒命的烈妇谷发的妻子王氏予以旌表,按照惯例赐予银两、建造牌坊。

○丙戌日,皇上驻跸在密云县。

○丁亥日,皇上驻跸在牛栏山。

○升任河南按察使蒋陈锡为山东布政使司布政使。

○按照惯例,给已故原任贵州巡抚王燕赐予祭葬礼仪。

○戊子日,皇上驻跸在孙河地方。

○皇上谕令大学士等人:“允礽宫人居住的撷芳殿,那个地方阴暗不洁,居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多病亡故。允礽时常往来其间,导致被邪魅附身,自己却毫无察觉。从这件事来看,他的种种举动,都是有鬼物作祟导致的,实在是太怪异了。”

○己丑日,皇上返回皇宫,前往皇太后宫中问安。

○此前拘押废皇太子允礽的时候,沿途都是直郡王允禔负责看守,到此时抵达京城,设置毡帐,让允礽居住在上驷院旁边。皇上特意命令皇四子胤禛,同允禔一起看守。

○大学士等人遵照皇上旨意,召集诸王、贝勒等,副都统以上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官员等,在午门内,宣谕皇上旨意:

“皇太子的名分,关系极为重大,朕遍览史册,怎会轻率行事?允礽年幼的时候,朕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接着让大学士张英教导他,又让熊赐履教他性理诸书,还让老成的翰林官随从左右,朝夕教诲,他不能说是不知晓义理。而且他的骑射、言辞、文学,没有一样不超过常人,如今忽然被鬼魅附身,蒙蔽了本性,忽起忽坐,言语行动失常,时常看见鬼魅,睡觉不得安宁,屡次更换住处,吃七八碗饭还不知道饱,喝二三十觥酒也不见醉。不仅如此,仔细讯问他,还有种种骇人听闻的事。

他身边的近侍人员,也不算少,其中难道没有一两个受过他恩惠厚待的人,可最终却不能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从这来看,不是疯癫之症,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朕最初的意思,是等进京后,告祭奉先殿,再行废黜,可形势迫不得已,所以才在行宫将他拘押。你们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众人的意见如何?”

和硕康亲王椿泰等诸王、贝勒、满汉文武大臣官员,全部跪下回奏说:“皇上对于皇太子,以仁爱抚育他,以道义教导他,已经很多年了。没想到数年以来,皇太子忽然染上疯疾,被鬼物附身,种种行事,都和平日不同。皇上深念祖宗的宏大基业、国计民生,做出这样的处置,完全合乎情理。臣等会一同公同上本具奏。”

皇上谕令:“朕的心意已经定了,当即就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黜皇太子,着令将他幽禁。”

○调任京口右翼汉军副都统崔世英为左翼汉军副都统;升任参领黄象坤为京口右翼汉军副都统。

○免除湖北江夏等十三州县卫、湖南巴陵等三县本年分水灾的额赋,数额不等。

○庚寅日,皇上谕令诸位皇子,以及领侍卫内大臣、满洲大学士、尚书、侍郎、学士等人:

“允礽是皇后所生,朕悉心爱护,亲自加以训谕,把祖宗的典制规范告诉他,守成应当怎么做,用兵应当怎么做,又教他经史典籍,凡是古代的成败、人心的向背,每一件事都详细地给他讲解指示。允礽就算对其他事不懂,难道不知道人心不可失去吗?他自幼承受朕的训诲,熟知义理,却反而落得人心尽失的地步,他被鬼魅附身、狂惑成疾,已经十分明显了。

如今允礽的事已经了结,诸位阿哥之中,如果有人借此机会邀买人心,树立党羽、互相倾轧,朕绝不会姑息纵容。

从前我太祖高皇帝在位时,因为诸位贝勒大臣讦告的案件,将阿尔哈图土门贝勒褚英依法治罪。太宗文皇帝在位时,因为莽古尔泰、德格类贝勒的案件,牵连治罪到哈达公主;又因为永平一案,将阿敏贝勒幽禁。世祖章皇帝在位时,礼亲王弹劾举报他的儿子硕托贝子、孙子阿达礼郡王,败坏法纪、祸乱国家,都依法处死。睿亲王辅政的时候,锡翰贝子等人,因为谄媚阿谀被诛杀的人非常多。等到朕即位,鳌拜想要诛杀苏克萨哈,朕年纪还小,屡次下旨劝谕,可鳌拜最终还是将苏克萨哈诛杀,很多大臣都被牵连杀害。这样的大案,时常会发生,而宗室内部互相倾轧的情况尤其多,这都是因为结党营私导致的,你们能不引以为戒吗?

朕如今御极已经四十八年了,遍览史册,很少有像朕这样在位这么久的。从这来看,上天的眷佑,就可以知道了。既然承蒙上天眷佑,朕怎能不为国家、为百姓,竭尽心力呢?”

○大学士等人将翰林草拟的废斥皇太子、告祭天地、太庙、社稷的祭文,呈奏给皇上。皇上下旨:“朕的所作所为,没有一件不能昭告上天的。你们所撰写的祭文,没有完全表达出朕的心意,朕亲自撰写一篇,抒发内心的诚恳,你们不许改动一个字,直接翻译呈览。”

不久,大学士等人将翻译好的御制告祭文呈奏。皇上召他们入内,谕令说:“朕所撰写的祭文里,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句话,是用了诸葛亮《出师表》里的话。你们大概是说,这句话只有人臣可以用,人君却不能用,所以改动了文句翻译。朕常说,诸葛亮是纯正的忠臣,诸葛亮的这句话,不只是人臣应当遵守,人君更应当遵守。朕常对诸位大臣说,做人臣的,还可以推诿责任,做人君的,能推诿给谁呢?只能敬天勤民,鞠躬尽瘁而已。

朕是上天之子,朕所仰赖的只有上天,所倚仗信任的只有皇太子。如今皇太子做出这样的事,想要将他废黜,怎能不昭告上天?定在明日告祭。”

○任命黑龙江将军博定为领侍卫内大臣。

○皇上谕令大学士等人:“吏、兵、刑三部汇题的事务,朕此前屡次明确下旨,该十日汇题、十五日汇题的,就如期具奏。如今看汇题的事务,常常迟延数月才上奏。其中有丁忧迁葬、终养、省亲、老病、乞休等事,关系到官员的补缺,不可迟延。传谕该部,此后如期具奏,不得长久拖延。”

○辛卯日,皇上派遣官员告祭天地、太庙、社稷,废黜皇太子允礽,将他幽禁在咸安宫。

皇上御制的告天祭文说:

“臣敬承祖宗传下的基业,已经四十七年有余了。对于国计民生,日夜兢兢业业,没有一件事不能对天地质正。查考古代史册,兴亡虽然不是同一条路径,但得民心的没有不兴盛,失民心的没有不灭亡。臣以此为鉴,深怕祖宗留传下来的大业,在臣手中败坏。因此,臣虽然德行不足,却亲自执掌朝政大权,一切政务,不徇私情,不谋私利,事情没有长久拖延的,全部由臣独自决断,也只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仰蒙上天护佑,所有违逆天命的人,都望风被剿灭;无水的地方,感召出灵泉;不毛的区域,遍生丰茂的青草。祈求降雨,立刻降下甘霖,使臣得以长久做四方安宁、四海升平的君主。这大概也是上天想要让臣养育天下百姓的心意吧?

臣敬承上天的眷命,更加警惕自励,一心只想着保全爱惜此身,只要在位一天,这为万国勤求治理的心意,就绝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臣有什么罪过,生下了允礽这样的儿子,秉性不孝不义,做常人所不做的事,残暴荒淫,到了这般极致。如果不是鬼物附身,疯癫成疾,有血气的人,怎会忍心做出这些事?凡是这些情况,想来上天早已全部洞察了。

如今允礽口中不说忠信的话,身不践行德义的事,罪过过失多不胜数,难以承担宗庙祭祀的重任。因此昭告昊天上帝,特地将他废黜,不让他给国家留下忧患,给百姓带来痛苦。

臣还有更恳切的祈求:臣自幼丧父,没能亲自承受父母的教诲,只有这颗心、这个念头,面对上天,不敢有丝毫懈怠。臣虽然有多个儿子,都远远比不上臣。如果大清国运绵长,就请延长臣的寿命,臣定会更加勤勉,谨慎守护基业,始终如一;如果我国家无福,就请将灾祸降临到臣的身上,保全臣的好名声。臣不胜痛切,恭敬地禀告。”

告祭地坛、太庙、社稷的祭文,内容大致相同。

○癸巳日,皇上前往皇太后宫中问安。

○大学士等人遵照皇上旨意,召集各部院衙门大臣,查问废皇太子有没有私自更改部院衙门事务的情况,如果有,就查明具奏。据大臣们回奏称,废皇太子没有更改部院衙门事务的情况。皇上下旨:“朕朱批的事情,他怎敢私自更改?只是他喜欢揽事,有的事把它加重,有的事把它减轻,有的事替人宽免,像这样私下嘱托的事情非常多,朕全都知道。所以凡事稍有可疑的,朕都不予批准。”

○丁酉日,因为废皇太子允礽之事,向天下颁布诏书。诏书说:

“朕承奉上天的眷命,继承祖宗的宏大宏图,即位至今已有四十八年。日夜勤勉,不敢有片刻安逸懈怠。所敬奉的只有上天,所重视的只有百姓。常念上天生育万民,为他们设立君主,无非是想要君主爱护养育百姓,让他们没有流离失所的忧虑。因此对于四方民间的情况,广泛咨询、详细探访,丝毫没有遗漏。凡是可以让百姓生活富足、拯救百姓困苦的事,不惜数千万两库银,广泛施行救济。多年来减免刑狱,所保全救活的人,不下数千百人。实在是因为为君之道,在于爱护百姓,这是帝王不变的常道,祖宗传下的家法,也是用来垂示后人,让他们知道效法遵守的。

允礽自从被立为皇太子,朕时常勤加教导训谕,还选拔有名望的大臣,为他讲解性理之学,已经有很多年了。可他秉性乖张暴戾,不体谅朕的心意,违背朕的训诫。虽然过失与日俱增,朕还希望他能悔悟自新。

朕屡次南巡江浙、西巡秦晋,都命令允礽随行,原本是希望他能熟悉地方风俗、民间疾苦。可他却强行勒令督抚大吏,以及当地的官员,索取财物贿赂。他所任用的宵小奸邪之辈,更是肆意勒索,强行掠夺。地方的物力,都属于百姓的民脂民膏,朕屡次训谕允礽,应当厉行节俭,他却穷奢极欲,逞凶作恶,不知悔改。

他既已向地方官吏苛索,又夺取外藩入朝进贡的马匹等物品,私自挪用内外府库的银两,数额极大,流毒祸害臣民,没有止境。近来更是暴虐荒淫,过错愈发严重,从诸王到大臣官员,全都被他无礼凌辱,横加鞭打。

此前因为索额图、常泰勾结谋划大事,朕洞察了内情,将索额图处死,可允礽却一直心怀怨恨。近来更有逼近幔城,扒开裂缝向内窥视,心怀不轨的举动。凡是这些举动,都像是被鬼物附身,疯癫成疾。

《尚书》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所厌恶的,上天必定厌弃。宗庙社稷事关重大,他怎能承担祭祀的重任?朕反复思虑,实在是万不得已,于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奉皇太后的慈命,告祭天地、太庙、社稷,特地将他废黜拘禁。以此上安宗庙社稷,下慰天下臣民。

如今一一列举废黜他的缘由,向中外宣示。又因为允礽贪婪暴虐、恣意妄为,受牵连的人很多,朕深切挂念,特此广施宽恤的仁恩,同时颁布普施的德意,以广施安抚,惠及四海。

于戏!澄清国家根本,是为了稳固万年久远的宏图;广施恩泽雨露,是为了颁布朝廷宽厚盛大的诏令。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晓。”

○诏书内的恩赦条款,共三十三条。

○戊戌日,皇上谕令诸位皇子:“拘禁允礽的时候,允禔上奏说:‘允礽所行卑劣污浊,大失人心。相面人张明德,曾给允禩相面,说他日后必定大贵。如今想要诛杀允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听到这句话,朕大为惊异。

朕想,允禔为人凶顽愚昧,不懂义理,如果他真的和允禩聚集党羽,杀害允礽,到那时候,他只知道逞凶作恶,哪里还会顾念到会不会对朕的身体有妨碍?像这样不懂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亲情的人,实在是乱臣贼子,天理国法,都不能容忍。”

○皇上谕令刑部尚书巢可托、都察院左都御史穆和伦等人:“直郡王昨日拿获相面人张明德,交给了你们。听说他曾给允禩看相,还散布帖子招聚人手,其中的情节朕知道得十分清楚。这个案件极大,牵连很多人,你们千万不要扩大牵连范围,只治张明德一人的罪,审结此案即可。你们都是朝廷大臣,这件事绝不能蒙蔽朕。大学士温达、侍郎穆丹,都是熟于办事的人,可会同他们一起,迅速审讯具奏。”

○己亥日,皇上前往皇太后宫中问安。

○庚子日,孝慈高皇后忌日,皇上派遣官员祭祀福陵。

○皇上谕令兵部:“正红旗汉军都统希思哈,出身微贱,不适合担任都统的职务,着令革去职务。”

○辛丑日,皇上谕令诸位皇子:

“你们应当将各自的属下人,严加约束,不许他们滋生事端,安分守己行事。你们的护卫官员、乳母的丈夫,以及随从人等,大多是卑劣无知的小人,必定会各为其主,在外肆意妄为。比如允禔的三四个太监、一两个护卫,妄自打探消息,恃强凌弱、肆无忌惮,朕全都知道他们的姓名。况且允禔的手下,被人杀死的,以及因罪充军发配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应当知道自己的分量,迅速改过。

况且皇太子的手下,有触犯国家法令的,尚且没有被宽宥,何况你们的手下,又有什么可说的?此前召你们当面谕旨的时候,允禔上奏说他的兄弟们,此后要同心合意,在皇父膝下安然度日。像这样的话,也不是好话。假使你们之中,有不肖之徒,做了非礼的事,难道也能众人一心,帮着他做吗?

允禔既然已经把人毁谤,想要置之于死地,如今又说和好的话,谁会相信?况且允禔对朕的侍卫、执事人员,擅自责打的不在少数,如今被打的人还都在。他看守允礽的时候,将允礽身边所有的匠人,全部收走,还对他们施加酷刑,导致匠人逃走,甚至有上吊自尽的。像这样行事,怎能让众人信服?

如今先是十八阿哥的事,又有允礽的事,朕伤心不已。你们应当体谅朕的心意,务必心存宽厚,安静守分,不要干预诸事,兢兢业业,谨慎自己的言行。

经书上说:‘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你们如果不能谨慎自身、约束下属,再滋生事端,让朕伤心,就是在为臣为子的道理上,两方面都有亏失。你们难道忍心这么做吗?可将这道谕旨,遍谕你们的属下人知晓。”

○署理内务府总管事务的八贝勒允禩等人,将查抄的原任内务府总管凌普家产一案启奏。皇上谕令:“凌普贪婪成性,家产巨万,众人都知道,你们查抄的结果并不完整。像这样欺瞒罔上,朕必定斩了你们的首级。八阿哥到处妄自博取虚名,凡是朕所宽宥、所施加恩泽的事,他都归功到自己身上,人人都称赞他。那朕是做什么的?这是又出来一个皇太子了。如果有一个人称赞他好,朕就立即斩了那个人。这个大权,岂能分给别人?”

○壬寅日,皇上召诸位皇子进入乾清宫,谕令:

“废黜允礽的时候,朕就已经下过谕旨:诸位阿哥之中,如果有钻营谋求皇太子之位的,就是国之贼,国法绝不容忍。

废黜皇太子之后,允禔曾上奏说允禩好。《春秋》的大义,人臣不能有叛逆的心思,有就必定诛杀。皇帝之位,岂是旁人可以妄自觊觎的?

允禩性格柔奸,向来如此,妄自包藏大志,朕素来深知。他的党羽早已互相勾结,谋害允礽。如今这些事情都已经败露,着令将允禩锁拿,交给议政处审理。”

皇九子允禟对皇十四子允禵说:“你我这个时候不说话,还等什么时候?”允禵上奏说:“八阿哥没有这样的心思,臣等愿意担保他。”

皇上勃然大怒,拔出身上的佩刀,想要诛杀允禵。皇五子允祺跪下抱住皇上,苦苦劝阻,诸位皇子都叩首恳求,皇上的怒气才稍稍消解,命令诸位皇子鞭打允禵,将允禟、允禵驱逐出去。

○大学士温达等人,遵照皇上旨意审讯相面人张明德。张明德供称:“我由顺承郡王长史阿禄,举荐给顺承郡王,以及赖士公、普奇公,又由顺承郡王举荐给直郡王。我随口妄言,皇太子暴戾,如果遇到我,就刺杀他。又捏造大话,说我有十六个身怀异能的人,会招两个人来见王爷,以此耸动王爷的听闻,希望能多得银两。我又由普奇公举荐给八贝勒,看相的时候,我曾说他‘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实在是贵相’。以上都是实情。”

商议后认为,应将张明德判处斩立决,缮写奏折具奏,皇上将奏折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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