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之十三
癸卯年八月初一（丁酉日）
○壬戌日，陈友谅陷入穷途末路，进退两难，想要逃回武昌，于是率领一百多艘楼船前往南湖觜，被朱元璋的军队拦截，于是想要突出湖口。朱元璋指挥诸位将领截击，朱元璋的船只与敌军船只相互靠近，顺流而下，从清晨到傍晚，奋力作战不止，抵达泾江口，泾江的军队再次出击。张铁冠大笑，祝贺朱元璋说：“陈友谅死了！”朱元璋笑着说：“不要胡说。”又开玩笑对张铁冠说：“把你捆绑在水边等待。”于是派遣乐工准备祭品、酒，前往祭祀陈友谅，来窥探他的生死，并且说：“如果他还活着，前去祭祀的人必定会返回；如果不返回，他必定已经死了。”不久，前去祭祀的人都被杀害。没过多久，有投降的士兵前来投奔，说陈友谅在另一艘船上，被流箭射中眼睛和头颅而死。诸位军队听说后，大声欢呼跳跃，杀敌更加奋勇，敌军大败溃散。于是擒获陈友谅的太子陈善儿、平章姚天祥等人。第二天，陈友谅的平章陈荣、参政鲁某、枢密使李才、小舍命、王副枢、贾佥院以及指挥以下的官员，都率领他们的楼船、军队前来投降，俘获士兵五万多人。只有太尉张定边以及杨丞相、韩副枢趁着夜色，乘坐小船偷偷装载陈友谅的尸体以及他的儿子陈理，径直逃往武昌，朱元璋派遣军队追击，没有追上。张定边等人抵达武昌后，再次拥立陈理为帝，改元德寿。陈友谅是沔阳玉沙县人，世代以捕鱼为业，身材魁梧，曾经担任县吏，心中不满。恰逢徐寿辉与倪文俊等人起兵，陈友谅慷慨激昂地前往投奔，倪文俊任用他为簿书掾。陈友谅辅佐倪文俊攻陷各州郡，立下功劳，于是被任命为领兵元帅。乙未年，倪文俊在汉阳建造宫殿，迎接徐寿辉居住，而自己独揽大权，陈友谅心中不满。丁酉年九月，倪文俊谋划杀害徐寿辉，事情败露，恐惧逃走，前往黄州。陈友谅趁机袭击杀害倪文俊，吞并他的部众，自称宣慰使，不久升任平章。第二年，率领军队攻陷安庆、池州，又攻破龙兴、瑞州等郡，于是分别派遣康泰、赵琮、邓克明等人攻取邵武，另派将领攻取吉安，而自己率领军队攻破抚州。八月，攻破建昌；九月，攻破赣州。己亥年正月，攻破信州；三月，派遣将领攻取襄阳，又出兵侵犯衢州，于是夺取杉关。陈友谅怀疑他的将领赵普胜有二心，将他杀害。起初，陈友谅攻破龙兴，徐寿辉想要迁都到那里，陈友谅担心他前来对自己不利，派人阻止他前往，徐寿辉不得已而停止。到这时，徐寿辉再次想要前往，陈友谅仍然派人阻止，徐寿辉不听从。十二月，率领军队从汉阳出发，行进到江州，陈友谅假装派遣使者出城迎接，而暗中在城西门外埋伏士兵。徐寿辉入城后，城门关闭，伏兵出动，将他的部属全部杀害，于是以江州为都城，尊奉徐寿辉居住，陈友谅自称汉王，在城西门建立王府，设置官员属吏，从此大权全部归于陈友谅，徐寿辉只是拥有虚名而已。庚子年闰五月，陈友谅挟持徐寿辉侵犯太平，攻陷太平后，陈友谅想要称帝，于是杀害徐寿辉，率领军队进攻龙湾，朱元璋大败他，收降他的将士二万人。陈友谅失利，逃回江州，朱元璋对他的狂妄僭越感到愤怒，亲自率领水军讨伐，军队逼近江州，陈友谅弃城逃入武昌，到这时死去。陈友谅有权谋，兵力强盛，一时之间无人能及，等到杀害君主，称帝自立，部下大多不服，纷纷背叛，最终导致灭亡，死时四十四岁，从称帝到死去，仅四年时间。陈友谅起初起兵时，他的父亲十分恐惧，说：“你一个捕鱼的，想要图谋大事，我不希望这样，为何不守住你的旧业？”陈友谅回答说：“从前有术士观察先世的墓地，说我以后将会富贵，如今正是时候。”等到逐渐富贵后，派人迎接他的父亲，父亲说：“你不听我的话，起兵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害怕不能幸免。”到这时果然战败。起初，朱元璋亲自前往九江征讨陈友谅，于是抵达洪都，有一个名叫周颠的人，在路边拜见朱元璋，说：“告太平。”等到朱元璋回师建康，周颠也跟随前往，拜见朱元璋，再次说：“告太平。”他时常向人预言未来的事情，大多应验，人们认为他神奇非凡，称他为颠仙。等到陈友谅再次围攻洪都，朱元璋亲自率领军队前往救援，于是询问颠仙：“我这次出征怎么样？”周颠回答说：“吉利。”朱元璋说：“他已经僭越称帝，与他交战，难道不会困难吗？”颠仙抬头仰望很久，说：“你面上没有他的命数。”
朱元璋说：“我与你一同前往，可以吗？”颠仙说：“可以。”当即踊跃起身，手持手中的拐杖，急忙快步前行，好像挥舞戈矛的样子，以此表示必胜的征兆。船只停泊在皖城，没有风，朱元璋让人询问颠仙：“会有风吗？”颠仙回答说：“出发就会有，不出发就没有。”船只出发后，行驶没几里，果然刮起大风。抵达马当，颠仙看到江豚在水中嬉戏，说：“水怪出现，会损失很多人。”朱元璋厌恶他的话，命令将他投入江中。第二天，颠仙再次前来拜见朱元璋，朱元璋因为他的奇异，赐予他食物，吃完后，走到朱元璋面前，伸长脖子说：“颠仙可以杀了。”朱元璋笑着遣送他离开。等到陈友谅战败死去，他的话大多应验。张铁冠，名叫张中，字景和，是临川人，年少时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遇到异人传授他皇极数，谈论祸福，大多应验。元朝末年战乱兴起，隐居在幕府山间，到城市中，向人传授躲避战乱的方法，听从他的人大多得以保全性命。壬寅年，陈友谅围攻南昌，朱元璋率领军队攻下南昌，参政邓愈推荐张中，朱元璋询问他：“你平定南昌，兵不血刃，市场没有改变，百姓从此能够休养生息吗？”张中回答说：“天下从此将会大定，但此地不久将会流血，房屋将会被焚烧殆尽，铁柱观也仅能保存一座殿堂。”后来指挥康泰叛乱，完全如同张中所说。癸卯年夏五月，
朱元璋在覆舟山下祭祀众神，召见张中询问吉凶，张中说：“吉利，天上的马出现两层，好像跪拜，又好像舞蹈。”祭祀结束后，朱元璋想要返回，马突然直立起来，做出舞蹈的样子，不久又低下头，好像跪拜。当天，又有人献上名马，果然应验了“两层”的说法。张中又说省署将会有震动，城中会陷入骚乱，不久忠勤楼发生火灾，忠勤楼靠近省署，内外都感到恐惧。等到陈友谅再次围攻南昌，朱元璋突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命令张中占卜，张中说：“应当在咽喉之处用力，遇到夜间，点燃的灯花含苞待放，十分可爱。”张铁冠恰好在旁边，立即剪掉灯花，左右的人感叹说：“好兆头可惜了。”张铁冠说：“应当立即救援江西。”三天后，告急的文书果然到达，朱元璋于是亲自率领军队前往救援，再次召见张中询问，张中说：“这次出征不要迟缓，五十天内将会大获全胜，在戌亥之日擒获敌军的首领。”常遇春等人与陈友谅作战，率领水军深入敌军，被敌军重重包围，众人认为无法冲出，张中说：“不要担忧，将会自行冲出。”不久果然冲出。他的其他奇异预言，大多类似这样。张中为人高傲正直，不苟言笑，不注重华丽的装饰，常常戴着铁冠，人们称他为张铁冠。又将洪都府改为南昌府。
○甲子日，派遣军队追击陈理到武昌。
○乙丑日，同佥行枢密院事、驻守江淮府的缪大亨去世。缪大亨是濠州定远人，起初率领义兵起兵，为元朝攻打濠州，没有攻克。当时元朝的军队四处溃散，只有缪大亨率领他的部众二万人，跟随元朝将领老张驻扎在横涧山，坚守一个多月。
朱元璋率领军队夜间袭击他的营寨，部众溃散，俘获他的妻子儿女，缪大亨独自与他的儿子缪道逃走。等到天亮，仍然收集溃散的士兵，排列军阵等待。朱元璋赞赏他的为人，于是派遣他的叔叔缪贞前往告知他祸福，缪大亨于是率领部众投降，朱元璋当即把他的部众交给了他。从此跟随朱元璋征伐，多次立下功劳，于是命令他在身边担任侍卫，任命为同佥行枢密院事，驻守江淮府。缪大亨治理士兵严格谨慎，处理政务简便易行，人们都心悦诚服。到这时病逝。后来朱元璋经过镇江，派人祭祀他的坟墓，感叹说：“缪将军平生正直，在诸位将领中从未有过过错，如今再也见不到他了，实在可惜啊！”
九月初一（丁卯日），朱元璋从湖口出发返回建康。
○壬申日，朱元璋抵达建康，祭祀宗庙，举行庆功宴，论功行赏，赏赐常遇春、廖永忠田地，其余将士赏赐金银、丝织品不等。于是与诸位将领讨论鄱阳湖之战，诸位将领请求说：“自古以来，水战必须得到天时地利，才能获胜，比如周瑜击败曹操，借助风水的便利，才能取胜。陈友谅的军队占据鄱阳湖，先占据上流等待我们，这是得到了地利，况且我们劳累而他们安逸，如今能够获胜，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朱元璋说：“你们没有听说古人所说的‘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吗？陈友谅的军队虽然众多强大，但人心不齐，上下猜疑，况且连年用兵，多次战败却没有功劳，不能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如今这里劳累，明天又奔驰到那里，失去了民心。用兵贵在时机，行动就能显示威力，有威力就能取胜。我率领把握时机出动的军队，威慑没有威力的敌人，将士同心同德，人人奋勇百倍，如同凶猛的鸟搏击，巢穴和鸟卵都一同覆灭，这就是我能够打败他们的原因。”诸位将领都赞叹佩服。
○壬午日，朱元璋命令李善长、邓愈留守建康，再次率领常遇春、康茂才、廖永忠、胡廷瑞等人亲自征伐陈理到武昌。
○诸全的叛将谢再兴率领张士诚的军队侵犯东阳，左丞朱文忠率领军队抵御，部将夏子实、郎中胡深作为前锋，与敌军在义乌相遇，战斗刚刚打响，朱文忠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从敌军后方横向出击，谢再兴大败逃走。胡深于是建议，诸全是浙东的屏障，诸全如果失守，衢州就无法坚守，于是测量距离诸全五十里的地方，在五指山下修筑城池防备，分兵驻守。
○乙未日，朱元璋听说诸全叛乱，派遣使者前往朱文忠的军队，商议另外修筑城池防守的计策，使者到达时，诸全的新城已经修筑完成。不久，张士诚的将领李伯昇大举入侵，兵力号称六十万，驻扎在城下，城池坚固，无法攻克，于是率军离去。朱元璋嘉奖胡深修筑城池的功劳，命令赏赐他名马。
○这个月，张士诚自称吴王。
冬十月初一（丙申日）
○壬寅日，朱元璋的军队抵达武昌，步兵、骑兵、水军水陆并进，抵达城下后，命令常遇春等人分兵在四门设立栅栏围攻，又在江中连接船只，形成长寨，断绝敌军的出入之路，分兵攻占汉阳、德安等州郡，于是湖北的各个郡都前来投降。
○癸卯日，追赠张德胜为光禄大夫、江淮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追封蔡国公；赵德胜为荣禄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追封梁国公；桑世杰为安远大将军、轻车都尉、行枢密院判官，追封永义侯。
十二月初一（丙申日），朱元璋从武昌出发返回建康，命令常遇春总督诸位将领坚守营寨，告谕他说：“他们就像孤独的野猪被关在牢笼中，想要出来却没有门路，时间久了自然会屈服，如果他们前来冲突，千万不要与他们交战，只需坚守营寨围困他们，不愁城池攻不下来。”
○甲寅日，朱元璋抵达建康。
○戊午日，朱元璋在鸡笼山检阅军队，返回后坐在西苑，召见指挥华云龙等人告谕他们说：“今天所检阅的骑兵，你们能知道他们的数量吗？”华云龙等人回答说：“不知道。”朱元璋说：“阵势有的圆形，有的方形，有的纵向，有的横向，收缩、集合、分布、散开，快速往来，让人难以预测。善于用兵的人，能够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让自己安逸而使敌人劳累，通过谋略战胜敌人，运用阴阳变化，行动如同鬼神，即使有勇猛的人，也无法施展力量，有智谋的人，也无法运用计谋，这才是精妙之处。大凡两军相对，在于审察对方的强弱，了解对方的数量，以正兵应对，以奇兵变化，奇正运用得当，应变的方法不失策，才能百战百胜。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这一年，宝源局全年铸造钱币三千七百九十一万多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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